不远处一个抓耳挠腮了的士子,此刻正以头轻撞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更远处一个号舍里,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巡铺官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又有人晕厥了。两名兵丁熟练上前,一人抬头,一人抬脚,迅速将那面如金纸、已然昏迷的士子从狭小号舍中抬出。
整个过程迅速、干脆、沉默。这让黄庭坚心中更加凛然。
在贡院,疾病、虚弱、污卷,与怀挟、舞弊同属“不考”。
命运的转折有时与学问无关,也与肉身能否熬过这“棘闱三日”考验有关。
制度如此,巡铺官不会多问一句,贡院不会多给一刻。
举子所有心血,在身体倒下的那一刻,便已化为乌有。
......
交完卷,两场已毕,黄庭坚心神稍松,当夜也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第三日,当晨鼓再响时,最后一场开考,这次是三道策问。
第一道:《问钱帛之通与边备之实》
第二道:《问刑赏忠厚之至论》
第三道:《问教化之本》
这三道题,皆是治国大要。黄庭坚心中肃然,策论,非但考学识,更考器识、眼光与胸襟。
尤其这第一道“钱帛”与“边备”,直指本朝两大痼疾,绝非寻常腐儒能对。
“钱帛之通与边备之实……”他默默思量着。无充裕财用,何来坚实边备?边备虚耗,又必拖垮财政。此题出得深,出得实。
黄庭坚先在草稿纸上列出纲要。先论钱帛不通、边备不实之现状与危害;次析原因,分“耗于内”与“费于边”;再陈对策,分“开源”与“节流”;最后强调“理财”与“强兵”如鸟之双翼,根本在“任人”,需得廉能之吏、晓畅边事之臣行之。
构思已定,便提笔在草稿上疾书起来。不同于昨日诗赋论的精心雕琢,策论更重逻辑与见识,文气需通畅有力。
待三道策论写完,手腕已酸麻不堪,但胸中一股郁气随之宣泄,竟有畅快之感。
他又仔细检视一遍,调整几处措辞使其更稳。然后,再次凝神静气,用工楷誊写。
暮色渐浓,巷道里次第亮起烛火。四下异常安静,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当黄庭坚写下最后一字,搁下笔时,觉得右臂已不似自己的。
他轻轻吹干墨迹,认真将策卷以细绳系好,静等最后时刻的到来。
......
终于,“咚!咚!咚!”三通鼓响,碾过贡院的每一个角落。
“时辰到——!所有士子停笔——!准备交卷——!”吏员吼声在巷道中回荡。
交卷的过程机械而沉默。卷子一离手,便与己无关。
交卷完毕的士子,在兵丁引导下,默默走向那扇三日未开的贡院大门。
当黄庭坚终于踏出贡院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而自由的空气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贡院街灯火如昼,人声鼎沸,挤满了焦急张望的亲友、仆役,以及吆喝着售卖热汤、饼饵、糕点的摊贩。
那关切的呼唤、兴奋的议论、食物的香气、汗味、烟火气……扑面而来,嘈杂而鲜活,与贡院内死寂的三日判若两个世界。
他一时竟有些晕眩。三日的高度紧张、寒冷、困顿、煎熬,此刻骤然松懈,带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虚脱。
他双腿发软,耳鸣嗡嗡,周遭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不真切,扶住身旁石狮,才勉强站稳。
“鲁直!”
黄庭坚听见声音,就见舅舅李常小跑了过来,一把扶住他,脸上满是关切。
“你这是累着了,马车已在外面,回去好好睡一觉。”李常接过他手里的考篮。
李常扶着他往外走。直到上了马车,才问出憋了很久的话:“怎么样?”
黄庭坚沉默了片刻,回道:“我写完了。”
李常看着他的脸,显然在等他说下去。
“我尽力了。”黄庭坚望向车外夜色。
“剩下的,只有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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