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六千余名士子交卷离场后,贡院大门再次落下重锁,不到阅卷结束,不会开启。
至公堂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空间被分隔成数个区域,气氛肃穆。
堂外寒风呼啸,堂内却因人多、灯多,加上数个巨大铜炭盆散发着持续热力,竟有些闷热。
权知贡举、御史中丞司马光,紫袍玉带,端坐大堂主位,看不出连日在贡院督考的疲色。
此刻,他正慢慢啜饮着一盏清茶,目光不时扫过堂内各处作业流程。
锁院前,宰相韩琦、次相曾公亮、参知政事欧阳修、枢密使文彦博等人刚刚联名举荐了二十位馆阁英才,被官家全数取中。
名单一经公布,朝野赞誉,纷纷说是为国选了一批储相之才,大大振奋了天下士子之心。
同为六大资政之一,他的差事,则被官家定为了知贡举,要他从一万六千余举子中选出,选出数百千里驹。
主持这天下最为瞩目、文臣至高梦想之一的抡才大典,心中早先那份失落,早就消散云散。
此刻他心中所想,唯有如何以朱笔为尺,丈量天下士子的斤两,再造一榜科举盛事!
至公堂内,阅卷前的流程正严格分作三处,井然有序地运转:
第一处:糊名所。此处工序简单却至关重要。吏员们将收上来的全部墨卷(士子亲笔原卷)检查卷面无误后,用厚纸将卷首写有考生姓名、籍贯、三代情况的部分牢牢糊住,加盖骑缝章,从此卷上只余“某字某某号”的编号。
此谓“糊名”或“弥封”,旨在“锁死人情”。糊名后的试卷被迅速捆扎,送往誊录所。
第二处:誊录所。最是费时耗力,上百名书法端楷的书吏被分隔在独立小隔间内,他们将糊名后的墨卷,用统一的朱笔,一字不差地誊抄到专用的“朱卷”上。而墨卷则被收存封档。
阅卷官们此后能看到的,只有这些笔迹统一、匿去一切个人痕迹的朱卷。此谓“誊录”,目的是彻底“隔绝眼缘”,杜绝通过笔迹请托可能。
同知贡举、中书舍人韩维,亲自在誊录所坐镇,面色严峻,目光锐利。
中书舍人,两制之一,与翰林学士,同为天子近臣。且他兄长韩绛,大宋三司使,掌天下财计,同为六大资政之一,让他更是战战兢兢。
兄长这次虽未推荐馆阁之才,但官家选他担任同知贡举,既是对他的器重,未尝不是对他们韩家,尤其是对他兄长的信重,他也断不容许此科贡举出现纰漏。
第三处:对读所。由翰林学士王珪亲自坐镇监督。数十名书吏两两一组,一人持刚誊毕的朱卷,一人持被弥封的墨卷原卷,逐字逐句高声唱对。
“圣泽涵濡厚——”“圣泽涵濡厚——”“春膏渥野皋——”“春膏渥野皋——”……声声唱和,在堂内回荡,这是为防止誊录出错或故意篡改所设。
王珪气质温雅持重,此刻目光如炬,偶尔也会随机抽检,亲自核对几句。
同为天子近臣,最是深知官家心思,锁院之前,官家曾言,公平始于毫厘,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毁掉一个寒士前程,玷污朝廷取士清名。
……
不知过了多久,誊录沙沙声、对读唱和声渐渐稀落。所有墨卷皆已化为匿去一切个人痕迹的朱卷,堆积如山。
一名吏员上前,向司马光躬身禀报:“禀中丞,六万五千七百零八份朱卷,全部誊对完毕,已按诗、赋、论、策四场分门别类。”
司马光颔首,看向王珪、韩维,以及堂中肃立一众人等,高声宣布:“衡文!”
决定举子命运的时刻,此刻方始。
数十名从馆阁、两府六部中精选出来的初考官,鱼贯入场,各依所长分领诗、赋、论、策朱卷,两人一组成“初考”官。
他们手持特制的、盖有官印的“阅”字木戳和代表“圈、点、尖、直、叉”的五色批阅印章。
首先是默阅定等:初考官两人一组,交换阅看同一份朱卷,按“文理俱优(优)、文理俱通(通)、文理粗通(粗)、文理疏浅(疏)、文理荒谬”(谬)五等,初定“第等”。
佳句加“圈”;文采斐然或见解精辟处,可连圈;平庸无过,不加记号;略有小疵,点“、”;语意未全或小谬,画“直”;文理不通、犯忌、严重谬误,打“叉”。
两人阅毕,交换所评。若所定等第相近(如“优”与“通”),则取平均或协商定出该卷“初考第等”。
若两人所定等第悬殊(如“优”与“谬”),或对关键处有根本分歧,则该卷成为“争议卷”,连同批注,立即上呈“覆考”官,乃至详定官(知贡举、同知贡举)。
覆考官同样两人一组,定“覆考等第”,比对初考等第与覆考等第。若一致,该卷定等通过。
若不一致,送详定官(司马光、王珪、韩维)进行裁定。而所有拟录取试卷,由知贡举司马光终裁,定名次。
阅卷进行得很快,争议也随之而来。
第一份争议卷,起于“诗谶”。
一份诗卷被初考官圈出,覆考官意见相左,呈至三位详定官(司马光、王珪、韩维)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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