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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奉天伐逆(下)

来安县,焦氏圩内。

昔日高耸的圩门已然洞开,门轴断裂,门板上还残留着冲车撞击的凹痕与焦黑的火燎印记。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官军把守着各处要道,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圩内惶恐不安的人群。

圩心最大的晒谷场上,已经临时搭起了一座监刑台。高台只用粗木为架,覆以青幔。

台上,宣抚使大纛与天子旌节猎猎飞扬。“宣抚使奉旨巡按淮南、问刑决事”的巨大旗牌森然矗立。

富弼端坐案后,数人在侧,面色沉静如古井寒潭。左右两侧,按刀而立的皇城司亲从官目光如电,杀气凛然。

案下左右两侧,来安县令周闵、县丞、主簿等一干涉案官吏,皆被除去官帽,反缚双手跪在那里,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案前,还有十几道衣衫褴褛、形容凄苦的身影深深匍匐在地,最前方,一面残破的白布上、用木炭写就的巨大“冤”字,触目惊心。

阳光刺破乌云,照射在这片刚刚经历短暂抵抗便被攻破的私圩内。

“带人犯。”富弼声音响起。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起。数十名军士押着十余人走上前来。

为首者正是焦氏家主焦挺,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一道新鲜的鞭痕,面如死灰。身后是他的儿孙、亲族、管家等。

押至台前,他们被强按着,面朝监刑台,背对众多族人乡邻跪下。

圩墙上,还有焦氏子弟或家丁被军士看押着,他们望着台下,浑身瘫软。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还依仗圩墙试图抵抗,甚至向最先抵达的官军射出了几支箭矢。

然后,回应他们的是官军雷霆般的攻势,是包铁冲车对圩门的撞击,是如狼似虎的甲士涌入……抵抗在片刻间土崩瓦解。

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姚氏万金圩的覆灭并非偶然,朝廷此次决心,非比寻常。

“验明正身,宣罪。”

书吏闻言,踏前一步,展开卷宗,声如洪钟,将焦氏掘堤害民、夺人田产、行贿官吏、反诬苦主、致人杖毙的罪行,连同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一宣读。

每念一桩,台下跪着的苦主们便发出一阵压抑的悲泣,而外围乡民中则响起愤怒的嗡嗡声。

“……依《宋刑统》:故决堤防,致漂没财物、害人者,以故杀伤论;强盗伤人者,斩;行贿枉法,主犯者,绞。数罪并罚,罪无可赦!”

……

富弼目光扫过瘫软的焦氏族人,开口道:

“庆历四年七月初三,尔等为兼并良田,悍然掘堤。可知当日淮水倒灌,王庄李村顿成汪洋,幼子溺于娘怀,老翁悬于树梢?尔等趁人之危,强占田产,可知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苦主鸣冤,尔等贿赂官府,杖毙公堂,可知天理何在,王法何存?!”

“淮南水患,民生多艰,岂独天灾?实乃尔等蠹虫蟊贼,为一己之私,壅川塞流,夺民膏血,致令怨气冲霄,上干天和!去岁至今,经天示警频现,所警者何?”

“正是此等祸国殃民、逆天悖理之恶行!”

“今日,本官奉天子明诏,持节至此,非仅为疏通水道,更要在此淮南大地,正天理,申国法,雪民冤!”

惊堂木重重拍下,声震圩野:

“焦挺、焦富、焦贵等十一人,罪大恶极,谋逆犯上,证据确凿,天地不容!”

“依律,斩立决!”

“焦氏一干人犯,家产田亩,悉数抄没,赔补苦主,余者充公,以助圩政!”

“来安县令周闵等人犯,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革职拿问,锁送京师!”

富弼抬头看了看天色,接近午时三刻,拿出令箭!

“斩!”

令箭掷地,铿然有声。

二十名彪悍军士出列,将已定罪的焦家主及其子孙,拖到空地按住。

片刻后,十一名刽子手手起刀落,寒光闪处,十一个头颅滚落在晒谷场坚硬的泥土上。

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富弼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噤若寒蝉的焦氏圩内众人与乡民,高声道:

“首恶已诛,国法已申。焦氏圩田,由官府暂行接管。圩内其余人等,安分守己,概不株连。若有能指证其他隐罪、或愿出力修筑水利者,既往不咎,另有安排。”

为首那名手举“冤”字白布的老者,抢先叩头,咚咚作响,泪眼模糊地嘶喊:

“青天!青天大老爷啊!我等……我等盼这一天,盼了整整十年啊!”

“王老实,你在天有灵,看到了吗?焦贼伏法了!焦贼伏法了——!”

“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

“相公为小民做主啊!叩谢相公天恩!”

……

稍作休整,安排好后续事项后,大军主力又开始拔营,旌旗前导,向着下一个目标——

六合县郑氏圩的方向,迤逦而去。

“相公。”皇城司勾当官张若水控马靠近。

“前方六合县,郑氏圩。与姚氏路数迥异。”

“哦,迥异何在?”

“郑氏家主郑淳,有举人功名,长子郑楷现任润州司理参军。其家不筑高墙,不蓄死士,圩门常开,逢五逢十许乡民入内集市,在地方有‘郑善人’之名。”

张若水继续道,“其家之弊,在于水。于淮水支流‘小涧河’上游筑‘郑公堰’,美其名曰蓄水防旱。实则控扼水源,下游三村灌田,须按亩纳‘水钱’,遇旱则价高者得。”

“十年间,三村百姓或因田亩绝收逃亡,或因欠下水钱,田产最终多归于郑氏名下。手法隐秘,多为‘自愿’典卖,文书俱全。”

富弼眉头微皱:“润州司理参军?从七品。郑家所求,看来不止是田亩之利。”

“相公明鉴。郑家所求,是‘清誉’,是士绅之名。郑淳年年捐修学宫、施药舍粥,其长孙郑彦如今正在东京国子监,颇有文名。”

“以水挟民,夺人生计,再以所夺之财,沽名钓誉,为子弟铺就青云路。”

富弼目光清冷,“好一个‘诗书传家,仁善乡里’。这等人物,比姚氏那等蠢贼,难缠十倍。”

“正是。若以对付姚氏、焦氏之法强攻,恐伤及入圩交易的乡民,且于相公清誉、于朝廷招抚大计不利。”

富弼勒住马,抬手,身后行军队伍令行禁止,瞬间肃静。

十二处。有姚氏这等横霸乡里的恶狼,有郑氏这等披着羊皮的狐狸,有与州路官员勾连更深的蠹虫,或许还有在汴京都有倚仗的巨鳄……

若一味强攻硬打,便是与整个淮南官绅豪右为敌,势必激起强烈反弹,甚至前功尽弃。

为帅者,当知进退,明虚实,懂分化。

“传令。”

行军书记立刻趋前,笔墨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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