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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奉天伐逆(下)

“其一,大军至郑氏圩外三里扎营,不围不攻,遣使,持我名帖,礼请郑氏过营,商议本县水利通渠、惠及乡里之事。”

“其二,分出一百兵马,携我令牌,由王都头率领,赴下游李家庄、小王村、石涧堡,发粮赈济,并明发告示:因三村历年受水利之害,朝廷特旨,免其三年夏秋两税。”

“其三,令都水监程主事,即刻带工匠、民夫前往‘郑公堰’旧址。从郑氏抄家所获中取财,招募百姓以工代赈,工钱从优。就着旧堰基,修筑分水闸坝,开挖引水渠直通三村。”

“告知乡民,此闸成后,按田亩、按时令公平分水,永不收费。”

张若水眼中满是恍然与钦佩。

“相公此计,乃阳谋。礼数到了,实惠也给了百姓,却将郑家架在火上。他来,是认输谈判;他不来,便是心虚抗命。水闸一旦由官府重修完成,郑家数十年倚仗的命脉,就此易主。”

富弼目光投向远方蒙蒙雾气,“姚氏、焦氏的人头,是给所有人看的‘死路’。对郑家,我要给出另一条路——活路。”

“他若识时务,我便拿他做个榜样,给那些尚在观望、手上不算太脏的人看看,对抗是姚氏、焦氏下场,合作却未必没有生机。”

他语气冰冷:“至于郑家子弟前程……就要看他的诚意,够不够了!”

……

郑淳对着富弼那份邀他“商议水利”的名帖,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姚氏、焦氏皆在自家圩田里……依律问斩了……”郑淳手指不住颤抖。

“姚氏是死于‘抗旨’,焦氏是死于‘律条’。富弼……他这是把《宋刑统》和王师的刀,绑在一起了啊。”

“太白昼见……好一个‘上干天和’!这顶帽子扣下来,淮南哪个私圩,哪个占了水道的豪强,能脱得了干系?”

“父亲,”次子郑允声音在门外响起,

“下游三村,官军放粮已毕,都水监的人带着工匠和招募的流民,已经到‘郑公堰’了,看架势,马上就要动工改建……”

“还有,我们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富弼离开焦氏圩时,把周县令他们全都锁拿了,听说……要一并严参。”

“现在外面都在疯传,说下一个就轮到我们郑家了,还说富相公手里有皇城司的密档,谁家干了什么,一清二楚……”

郑淳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冰凉的刀锋,和那写满罪状的皇城司密档,正缓缓落下来。

焦家的罪,是血债。郑家的罪呢?是水债,按律,就能轻饶吗?在“壅塞水道,致干天和”这面大旗下,一样是重罪!

“去!备车!不,备驴车!找捆荆条来!”

郑淳清醒过来。他叫郑淳,但并不真蠢。

“父亲!您真要……”

“背荆请罪!负斧请死!”郑淳哑声道:

“姚氏是‘逆’的下场,焦氏是‘罪’的后果。我郑家,就要做那‘知罪、伏罪、乞求戴罪立功活路’的榜样!这是他富弼要立的第三个榜样!也是我郑家唯一的生路!”

他站起身,“把从下游三村弄来的所有地契,全部理出来,一张不准少!打开内库,取现钱八成!粮仓、木料,也按八成准备着!等着朝廷派兵来取!”

“还有,把家里祖传的淮水水文图、历年修堤的账册、水利老师傅名册,全都找出来!”

“我们不仅要献田献钱,还要献上他富彦国治理淮南最缺的东西——这百里水道的底细和懂得摆弄它的人!”

……

当郑淳坐着吱呀作响的破驴车,带着几大车沉甸甸的“诚意”,背着荆条,跪倒在官军营外时,整个淮南西路的目光,仿佛都聚焦于此。

富弼在中军大帐接见了他。郑淳的请罪卑微而恳切,诚意也十分到位。尤其是那些淮水水文图、历年修堤账册、老师傅名册,让他连连点头,“这郑淳,还算上道!”

自然,富弼的判决也基本符合郑淳预期:准其保留原有合法圩田之两成,依官田例起税。其余田亩、浮财,充公。献图册工匠,助修水利,记为功劳,上报朝廷。

郑淳几乎是涕泪横流、叩头出血地谢恩离去。背影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但心底深处,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姚氏和焦氏那四十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在前,家产田亩全部充公抄没,郑氏能留下两成,子弟前程得保,已是泼天的运气。

有这些,郑氏走煌煌大道,东山再起,并非难事。

……

郑氏得“活路”之消息,快速刮遍了淮南。

接下来的数日,在闰三月癸未即将到来前,富弼行辕所到之处,一家又一家主动求见。

“悔过甘结”与“献田助工书”、献纳的金银铜钱、地契账册……令人瞠目结舌、大开眼界。

盱眙陈氏、来安刘氏、全椒周氏、天长赵氏……或家主亲至,或遣心腹长老,言辞恳切。

所献之田,多是水道要害或历年巧取所得;所捐之资,皆尽力表示“诚意”。

所求者,无非是在“姚氏之死”与“郑氏之生”之间,找到自己家族的位置。

富弼来者不拒,皇城司半年努力探查成果发挥了巨大作用,让他处置起来分外容易,又十分精准:

罪行轻、态度好、献田关键的,可保留三四成乃至更多。

罪行重、态度勉强、所献无关痛痒的,则严加申饬,罚没更重。

但无论如何,只要踏进这道门,面上认真悔过,献上“投名状”,至少,家族核心成员的性命和一部分合法产业,有了保障。

“威立则惧,惧则求免;道显则循,循则可导。”

富弼对张若水说道,“今威已立,惧已生。郑氏所示,即‘活路”。然此‘活’非全活,乃是伤其十指,断其羽翼,使其数年再无为恶之力。”

“相公算无遗策。如此一来,清丈田亩、重修水利,理顺河系,最大的障碍已去其七八。”

张若水看着地图上一个个被朱笔勾销或标注的据点,由衷叹服。

“去其七八?”富弼摇头,手指点向淮水下游,“仅五成。真正的顽石,在此处未动。”

淮南东路。那是转运使王纶的辖区。

那片土地上最大的私圩,沈氏圩,依旧沉默地矗立,如同无声的挑衅。

王纶本人,也依旧“称病不起”,继续沉默。

“不过,也快了。”富弼拿起程昉最新呈报的《圩田新制并水利规划疏》,说道:

“待此处新规初立,待那些献了田、割了肉的发现,遵循新规,虽失广厦,却得安宁;虽田亩减少,然贼盗匿迹,水利畅通,租赋明朗……”

“届时,东路那些看似坚固的高墙,自会从内里生出缝隙,生出投石问路之人。”

他起身走到堂外。远处,“工赈营”的方向,号子声、夯土声、开石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那是数万流民、佃户、招募的百姓,在都水监工匠的指导下,正修建全新的、属于“官圩”系统的水利筋骨。

淮南大地上,一个个被扒开缺口的私圩,淮水正奔腾涌入,冲刷着一切淤塞与陈腐。

“杀人,是破朽。抄没,是削枝。然立德,立法,立制,方为根本之立。”

富弼迎着略带寒意的春风,“太白昼见,是灾异之象,亦是涤荡之机。扫除妖氛,疏通壅塞,上应天心之警示,下解黎庶之倒悬。这,方是‘奉天伐逆’的真义!”

旌节在身侧猎猎作响,仿佛回应着他的话。

“淮南东路,沈氏圩,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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