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三月癸未,清晨。
那颗二月才让整个汴京权贵心惊肉跳的太白金星,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在东南天际,光芒甚至比二月那次更加刺目,久久不散。
“太白见昼,又、又来了?!”
“老天爷啊……”
“这次又是冲着什么来的?”
街头巷尾,百姓仰头观望,窃窃私语中带着恐慌。但这一次,真正恐慌的是那些高门大宅内世袭的勋贵们。
安远伯府。伯爷陈昇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比窗纸还白,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混着茶水溅了一身。
“伯爷!”管家慌忙上前。
陈昇却恍若未闻,双眼发直地盯着窗外那抹诡异的白光,嘴唇哆嗦着:
“不是……不是都认捐了吗?八万贯……我交了整整八万贯!汴河堤岸司的收据还在书房里放着……太白怎么、怎么又来了?”
他猛地抓住管家的胳膊:“去!快去打听打听!皇城司那边……司天监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
同样的场景,在近百个认捐过的勋贵府邸中同时上演。
成安侯府。
“父亲!父亲您醒醒!”世子惊慌地扶着突然晕厥的老侯爷,一边朝下人怒吼,“快去请太医!快啊!”
驸马都尉王驸马别院。这位以风雅著称的驸马,此刻也失了从容,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对着亲随低吼:
“我交了三万贯!三万贯!那程师孟亲口说‘既往不咎’!现在这太白又现,到底是何意?难不成……难不成真要拆我的水阁?”
他苦心经营的那座伸入汴河的精致水阁,是他宴请文人墨客、举办诗画雅集的核心所在,若拆了,颜面何存?
恐慌迅速转化为行动,勋贵命妇们再一次涌入慈寿宫,管家亲信则涌向司天监和汴河堤岸司。
核心目的只有一个:钱,都已经认捐了,为何太白又现?那违建……能不能不现在拆?
慈寿宫。
曹太后刚刚送走几位勋贵命妇,看着面前几份语气近乎哀求的勋贵家书,眉头微蹙。
她将书信轻轻放下,对身边的老内侍道:“去司天监,问问苏颂,这天象,究竟是何预兆。”
司天监。
同知司天监事苏颂,面色凝重,正带着几名博士,在观星台上仔细记录太白金星的轨迹、亮度、持续时间。
“监正,慈寿宫来人。”下属匆匆进来低声禀报。
苏颂手上未停,“转告中使,请中使稍候,待下官记录完此刻天象数据,即刻便去。”
他沉稳的态度,让观星台上惶恐不安的属官们稍稍安心。
片刻后,苏颂在内堂见到了太后派来的老内侍。
“苏监正,太后娘娘让咱家问问,此次太白复又昼见,主何吉凶?娘娘听闻,已有勋贵人家依照上次天象警示,捐资赎过,令其自拆,为何上天仍未息怒?”
苏颂拱手,不卑不亢:“中使明鉴。天行有常,示警有因。臣等连日观测推算,此次太白复见,其芒更甚,且行度有异。”
他组织着既能传达天意、又不违心、还能契合他隐约察觉到的“上意”的语言。
“依《天官书》《灵宪》所言,太白主兵革、主肃杀,亦主刑律、沟渎。二月之现,其应在‘淤塞’,故陛下疏通汴河,此乃疏解其表。”
“然而,若仅以钱帛赎买,而壅塞之‘物’犹在,渎神之‘形’不除,则如同隔靴搔痒,其根未断,其怨未消。上天仁德,再予警示,乃是催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走到一旁悬挂的汴河简要示意图前,指着其中几处:
“中使请看,如这矮桥,横亘河上,舟楫难行,乃有形之阻;这侵占河滩建筑,使河道狭窄,水流湍急,易生溃决,乃无形之祸。”
“此类关碍,非钱帛可通,实乃必须清除之‘物’。不清,则天怒难息,水患之危不解。此非臣妄言,乃天象所示,典籍所载。”
内侍听得似懂非懂,但“有形之阻”、“无形之祸”、“必须清除”、“天怒难息”这几个词,他是牢牢记住了。
他点点头:“苏监正之言,咱家定当如实回禀太后娘娘。”
苏颂补充道:“请禀太后,陛下顺应天时,力行疏通,实乃为国为民之至仁。天象虽厉,意在警示,非为降灾。若能依天意而行,该疏则疏,该拆则拆,该罚则罚,则戾气可消,祥和可至。”
“臣等近日观测,紫微垣帝星稳耀,主陛下圣德感天,只要举措得宜,必能化险为夷。”
这番话,既坚持了“某些违建必须拆”的立场,又给了太后台阶,还维护了皇帝,滴水不漏。
内侍匆匆回宫复命。
福宁殿。
赵曙站在殿前,仰望那颗清晰的白星,对身侧的宰相韩琦淡淡道:“太白再现,看来,汴河这边放的血,还是不够。淮南那边,力度还不够。”
韩琦轻声道:“太后处,勋贵们动作频频。苏颂处,既言明天象之厉在于‘形祸未除’,也维护了陛下清淤拆违之举。”
“苏颂是明白人。但他司天监只管解释天象,至于哪些是‘必除之形’,哪些可以‘捐资赎过’,则需朝廷决断。”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重重戳在汴河图上三处标记——矮桥、寺院、郡王水榭。
“告诉程师孟、石得一、杨佐,这三处,是骨头中的骨头。”
“尤其是这低矮虹桥必须拆!但桥关乎两岸通行,可以建好再拆,不能误了民生。”
“至于那些已经认捐了,只是略侵河滩、可以改造的,告诉他们,老天示警,那是因为上次认捐诚意还不够!”
“但也不能逼得太紧了,得让他们再主动认捐,这次认捐金额,就上回的一半吧。”
其实赵曙此时内心想的是,这些可都是大肥羊,得慢慢薅,不能一次性给薅秃了,得有节奏;还得让他们主动请求被薅。
“是。”韩琦应下,又迟疑道,“陛下,经此二次天象,勋贵们损失惨重,怨言恐更深。且他们势必会更加抱团……”
赵曙眼中冷光一闪:“损失惨重?四百五十万贯还远远达不到让他们伤筋动骨的程度!”
“抱团?那正好。韩相,你上次所提,关于勋贵恩荫太滥、勋爵冗浮之弊,是时候在朝会上,借这天象,再议一议了。”
“刀,不能只砍向几处违建,更要砍向深处的根子!放出风去,太白再临,不主动认捐,那就扩大范围议一议此事。”
韩琦心领神会,“臣明白。臣近日必当在朝堂之上,直陈其弊!”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