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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最硬的骨头(上)

......

伯爵高崇文几乎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

太后那边传回的消息含糊其辞,只说“天意示警,当顺应之”,而皇城司的石得一,已经坐在了他的前厅。

石得一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没看到主人难看的脸色。

“伯爷,茶不错。”石得一放下茶盏,从怀中掏出一卷纸,轻轻推到高崇文面前,

“不过,咱家今天来,不是喝茶的。有些陈年旧事,想请伯爷帮忙回忆回忆。”

高崇文强作镇定,展开一看,顿时面无人色。

上面详细罗列着伯爵府强收“过桥钱”致船工刘三投河、勾结漕司仓吏倒卖仓粮、隐匿田产等七八条罪状,时间、地点、人证,甚至部分账目细节,一清二楚。

“这、这……”高崇文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伯爷,”石得一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字字诛心,“您说,是这座让陛下寝食难安、让上天两次震怒的破桥重要,还是您这伯爵的体面、您家几位公子的前程……重要?”

“石中使,我……我已认捐过……”高崇文声音干涩。

“上次赎的是过往不究之罪。这次,赎的是这桥本身。陛下有旨,此桥壅塞水道,乃‘必除之形’。念在伯爷祖上薄有功勋,给条明路:按市价估值增加认捐,专门用于下游五十丈处修建新桥,以及……抚恤历年因这矮桥事故死伤的船工家属。”

“钱到,桥,官府来拆,不劳伯爷费心。”

“市价估值?!”高崇文差点跳起来。

“嫌多?”石得一笑容敛去,“那咱家只好把这卷东西,连同伯爷‘抗旨不遵、罔顾天警’的罪名,一并呈送御史台和大理寺了。”

“到时候,伯爷的家产,恐怕就不止赔一座桥了。您那几位公子,怕是也得去沙门岛体验一下海风了。”

高崇文瘫在椅子上,想到司天监“形祸不除,天怒不息”的解释,又看看眼前这卷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铁证……

他终于明白,这次,不是钱能完全解决的了。那座让他日进斗金的汴河矮桥,保不住了。

“……我……捐。”两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力气。

“伯爷英明。”石得一站起身,拍了拍那卷纸,“这东西,就先留在咱家这儿。等新桥建成,抚恤发完,它自然就……没了。”

......

权知开封事杨佐与相国寺主持慧明大师对坐。

“大师,非是本府不敬佛法。”杨佐指着摊开的地图,“您看,贵寺这寄柩所、货栈,向外延展三十余丈,几乎占了一半河道。”

“去岁夏汛,水流至此受阻,回旋冲击对岸,溃堤三十丈,淹没下游村落十一处,亡者三十七人,灾民数千。”

“佛门慈悲,普度众生,然此等建筑立于河滩,实乃无形杀业。如今太白再昼,天意昭昭,若因这方外之地,致天怒不息,黎民继续受灾,恐非我佛所愿见。”

慧明大师手持念珠,默然不语。

良久,叹道:“杨知府所言,老衲岂能不知?然寺中寄柩,多为信众寄存先人灵柩,仓促迁移,恐惊亡灵,亦损寺誉。货栈所储,亦是信众供奉及寺中所需……”

“大师,”杨佐恳切道,“迁移灵柩,可选吉日,官府可派役夫协助。至于货栈,可择他处重建,所需费用,官府亦可酌情补贴。陛下有旨,此次整顿,并非针对佛门,实为疏通水利,解万民之苦。”

“上天示警,亦是对众生之警示。若能顺天应人,主动拆除,乃大功德、大慈悲。届时,本府可上奏朝廷,为贵寺请颁匾额,褒奖护生之德。”

“若僵持不下……”杨佐停顿一下,“恐污佛法清誉,亦使朝廷为难。朝廷为平息天怒,届时强拆,彼此颜面皆不好看。”

慧明大师闭目良久,终于道:“阿弥陀佛。杨知府所言在理。老衲即日便召集僧众,商议迁移拆除之事。寺中还有些积蓄,愿捐出一些,助官府修河赈民,以赎前愆,以积功德。”

......

郡王赵允弼站在他那奢华的水榭上,脸色铁青。他面前站着程师孟和石得一。

“程师孟!石得一!你们好大的狗胆!此乃本王别业,是先帝在时便赏下的园子!你们今日敢动这里一砖一瓦,便是藐视祖宗,藐视天家!”

程师孟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大王息怒。下官奉命查勘,有工部旧档及开封府历年河道图示为证。先帝所赐玉津园地契范围,南至水岸为界。”

“大王这座水榭,乃三十年前向外延伸十二丈,侵占河床而建。此处,是当年营造记录;此处,是河道旧界图样。铁证如山,并非御赐之物,实为违章侵河之筑。”

赵允弼看也不看那卷宗,只是死死盯着两人:“混账!本王说是先帝所赐,便是先帝所赐!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查本王产业!”

“大王,”石得一冷冷道,“是不是御赐,您心里比奴婢清楚。奴婢今日来,不是和大王辩这个的。”

他抬头看向虚空,“天,在看着呢。陛下,也在看着呢。”

“陛下有旨,凡壅塞汴河、妨害漕运之违筑,无论牵扯何人,一律拆除。王爷这水榭,凸出河面十二丈,致河道急转。去岁至今,已倾覆漕船两艘,溺毙六人。天象两次示警,皆因此等关碍未除。”

“陛下念及宗亲血脉,特开恩典,允王爷自行拆除,并认捐万贯,用以助修河工,抚恤历年因此水榭而死的船工遗属。”

“自行拆除?认捐万贯?!”赵允弼气得浑身乱颤,手指颤抖,厉声道,

“你们这是明抢!是构陷!本王要进宫!面见太后!面见官家!告你们欺压宗室,巧取豪夺!”

“大王要进宫,自然无人敢拦。”石得一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不过,在大王进宫之前,下官不妨多说两句。太后娘娘昨日已明言,一切‘顺应天意’。而天意,就在这汴河淤塞处,就在那太白昼见的警示里,更在陛下肃清河道的决心里。”

他向前踏了半步,意味深长说道:“大王,您此刻进宫,是去陈情自辩,请求体面地自请拆除、认捐赎过呢?”

“还是去逼问太后、顶撞官家,好让皇城司、开封府、汴河提举司三司会衔,将王府历年那些事儿,摆在诸位相公和御史台案头上呢?”

“到时候,拆,还是要拆;钱,恐怕就不止一万贯了。大王的体面,王府的前程,还有几位小王的将来……可就难说了。”

赵允弼指着两人的手僵在半空,所有的愤怒、侥幸和倚仗,在这天意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颓然放下手臂,许久,才不甘和颓败道:

“……本王……拆。”

程师孟与石得同时躬身行礼:“大王英明。下官(奴婢)这就安排人手,辅助大王府上,即日动工,绝不耽误太久。”

撷芳楼水榭,这块汴河上最硬的骨头,终于在天意、皇权、罪证的合力碾压下,开始拆除。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淮南东路,扬州城外。宣抚使富弼刚刚下达了军令,

“三军听令!”

“目标,山阳沈氏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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