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外,新任权发遣淮南东路转运使王子京,率扬州知府及主要僚属,正在官道等候。
蹄声如闷雷,由远及近。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队玄甲骑士,盔缨如火,带着浓重肃杀之气。那是从镇戎军调来的禁军骑兵。
随后是高举的旗牌:“奉敕巡按淮南诸州宣抚使富”、“肃政戡乱”、“如朕亲临”。
中间,是一辆并不奢华的马车,车前横置的鎏金节钺,在清晨天光下,折射出威严的光芒。
马车停稳,富弼推门而下,紫袍玉带,当那双眼睛扫视过来时,让王子京等人心头俱是一凛。
“下官王子京,率淮南东路及扬州府僚属,恭迎富宣抚!”王子京率众郑重行礼。
富弼微微颔首,略一抬手,算是回礼。
“王漕司,沈氏圩情形如何?”他开门见山。
王子京微微躬身,“回相公,下官接钧旨后,已调本路可用厢军七百,并扬州、楚州等地乡兵差役五百,于沈氏圩外围布防,断绝其与外界交通联络。”
“漕司文书亦已通传邻近州县,严查与沈氏往来之人车物资。只是……沈虔似乎并无束手就擒之意。圩墙四门紧闭,墙头日夜有人持械巡守,下官已数次遣吏员持公文前往晓谕。”
“沈虔更让人多次传话,声称……”
“声称什么?”富弼眉头一挑。
“声称其圩乃为‘保境安民’所设,历年御盗有功,官府有案可查。又称其家‘世受国恩,忠谨本分’,所行皆合法度,今遭‘奸人构陷’,望宣抚明察。还暗示,其与朝中相公有旧,绝非……”
“绝非什么?”富弼嘴角冷笑,“绝非本官这天子节钺可动之人?还是说,他沈虔的圩堡,比朝廷的王法更硬?”
王子京额角渗出些许细汗,没有接话。
“前转运使王纶,已返京听参。至于朝中诸位相公……本官出京前,曾蒙陛下召对。六位资政当时也在,皆对陛下言:‘地方豪强,若真有不法,当以国法绳之,绝不姑息。凡有借其名目者,必为招摇撞骗,严惩不贷。’”
富弼知晓众人担心什么,特别多说了几句。
王子京与扬州知府等人听完,心中疑虑和摇摆,消散了。
沈虔口中所谓的“相公故旧”,曾唬住了淮南东路上下,就连前转运使王纶都深信不疑。
“走。”富弼转身上车,“去山阳,看看这‘忠谨本分’的沈家,到底是如何‘保境安民’的。”
旌旗移动,车辚辚,马萧萧。黑色的洪流向着沈氏圩滚滚而去。
沿途所见,愈发触目惊心。淮水一条重要的支流,在靠近沈氏圩上游处,被一道人工修筑的高坝蛮横截断,水位壅高,形成一片广阔的私家陂塘,碧波荡漾。
而高坝之下,原本应得灌溉的万顷良田,却是一片焦渴龟裂,禾苗枯黄。
而且越走,众人心中越发怒气升腾。
……
近得沈氏圩,即便是富弼,亲眼见到这“圩”时,心里也有些吃惊:这哪里是寻常田庄?分明是一座武装堡垒!
圩墙高近三丈,以夯土为芯,外包大块青砖,坚固异常。墙顶宽可跑马,垛口整齐。
墙头,“沈”字大旗在风中飘荡。四角各有高出墙面近一丈的望楼,隐约可见人影。
墙外,是引淮水灌入的宽阔壕沟,唯有通过一道厚重的包铁吊桥,才能抵达那两扇看起来需要巨木才能撞开的包铜大门。
圩墙连绵,竟有数里之广,将大片良田、屋舍、仓库囊括其中,自成一体。
“难怪能鲸吞四方,无人敢问。”富弼身侧,皇城司勾当官张若水惊叹道。
“这等规制,已远超‘防盗’所需。昔日前转运使王纶在任时,非但不加约束,反在给朝廷的奏报中,称此圩‘团结乡勇,绥靖地方,堪为楷模’,还拨付过一笔修葺‘乡兵营垒’的款项。二者关系,可见一斑。”
此时,圩墙最高的望楼上,出现了一群人影。为首者,一身赭色锦袍,头戴方巾,作士人打扮,正是沈虔。
他努力挺直腰板,隔着壕沟,向官军阵列方向拱了拱手,声音传出,倒也清晰可闻:
“不知哪位上官莅临?在下山阳沈虔,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只是不知上官统率王师,围我宅院,所为何事?”
“我沈家世代居此,耕读传家,一向奉公守法,完粮纳税,从无拖欠。这圩墙,乃是祖上为御淮西流寇,保境安民,特请当时州府允准修筑,历年修缮,皆有账目可查,本地父老皆可为证!圩内民壮,亦是响应官府‘团结乡兵’之号召,保一方平安而已!”
“上官明鉴,沈某虽僻处乡野,亦知忠义。往年水旱,我沈家屡次开仓赈济,修桥铺路,善行乡里。”
“去岁淮南西路转运使司考评,亦曾提及沈某‘急公好义,堪为士绅表率’。今日之事,恐是有奸人捏造事端,意图构陷忠良,还望上官详查,勿使亲者痛,仇者快!”
“沈某不才,在汴京亦有些许故旧亲朋。若上官有何疑虑,不妨通传文书,沈某愿上京自辩,一切听从朝廷裁断!”
这是地方豪强面对朝廷权威时,最经典也最有效的策略:将具体罪责模糊化,将对抗转化为“误会”或“程序问题”,并用上层关系施压,争取大事化小,罚酒三杯了事。
圩下,富弼扭头对身旁的张若水道:
“张勾当,这沈虔说了这许多,你可听清了?祖制、乡兵、善行、故旧……条条是道。”
张若水态度坚决:“回宣抚,皇城司已查明。所谓‘祖上请准’,乃七十年前地方官府一纸模糊批文,准其‘结寨自保,防剿小股流匪’,且限高不过一丈五。今沈氏圩墙远超规制,更兼私蓄甲兵,已非自保。”
“所谓‘团结乡兵’,朝廷本意为民防,沈氏却借此蓄养私兵亡命,为其兼并土地、截断水利张目,实为地方一霸!”
“至于其‘善行’,不过是盘剥之余,施以小恩小惠,收买人心,且多有不实。其历年所缴税赋,与其隐匿田产相比,九牛一毛!”
“更有逼死人命、私设刑堂、壅塞公渠等累累罪行,皇城司已得苦主血状、证人画押、历年水册、隐匿田契副本等铁证!”
富弼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唤过人来。
稍顷,一名书记官在盾牌手护卫下,策马行至一箭之地,勒马展卷,声如洪钟:
“宣抚使富相公,奉敕谕,告尔等知悉:”
“查,山阳沈虔,有十大罪:
一曰夺田:强占民田四千七百亩,逼死七命!
二曰私刑:暗设‘慎刑厅’,历年打死二十三人!
三曰壅川:截断公渠,致下游五村连年绝收!
四曰盘剥:水旱时一斛水索一斗粮!
五曰行贿匿田:勾连前官,隐匿田产两万三千亩!
六曰蓄兵:私养甲兵过百,其心叵测!
七曰抗法:闭门拒捕,形同谋逆!
八曰囤积:趁灾围粮,哄抬粮价!
九曰纵恶:豪奴横行,欺男霸女!
十曰逆天:天象屡警,犹不悔改!”
“十罪并罚,天理不容,当处极刑!”
声浪如锤,字字砸在圩墙之上。
尔后,书记官声调更加高昂: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富宣抚明谕:”
“只诛沈虔父子!余者不究!”
“擒杀沈虔者,赏钱千贯,授田百亩!”
“持械助逆者,城破之日,皆斩不赦!”
“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擒杀沈虔,重赏!”
数十名挑选出来的大嗓门军士,齐声高呼,声浪如潮,一波波冲击着高大的圩墙,也冲击着墙内每一颗惶恐的心。
沈虔站在墙头,惊恐地看到,身边那些重金聘来的“江湖好手”,眼神已开始飘忽不定地在他和他儿子们身上扫过。
而那些本族的庄丁,更是持着竹枪木棍的手都在发抖。
……
一千二百名官军,在沈氏圩外,开始布置,要将这座堡垒彻底与外界隔绝。
同时,不断将写有沈氏罪状、朝廷政策、悬赏和最后通牒的布告,用弓箭成批射入圩内。
沈虔试图用“官军破圩,必定屠掠三日”的谣言来恐吓圩内众人,但在朝廷明确的“胁从不问”承诺和真金白银、田产官爵的悬赏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当天深夜,子时。圩内东南角,突然火起!
紧接着,喊杀声骤然爆发!
“官军破圩了?!”
“沈三郎反了!他带人杀去主院了!”
“快开西门!擒沈虔,领赏钱啊!”
一位被沈虔长期打压、父亲早年因田产纠纷被沈虔暗中害死的远房侄子,沈三郎,联合数名对沈虔心怀怨恨的护院头目,骤然发难。
他们直扑沈虔及其心腹居住的主院,同时打开了防守相对薄弱的西门。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