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势已久的官军,如同猛虎下山,一拥而入。战斗,或者说清剿,一刻钟就结束了。
真正的抵抗微乎其微。沈虔和他的三个儿子,在试图从一条通往淮水边的隐秘水道逃跑时,被早有准备的官兵堵在出口,一举擒拿。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沈氏圩,未曾经历一场像样的战斗,便土崩瓦解。
次日午时,沈氏圩中心广场。
圩内所有沈氏族人、家丁、佃户,都被驱赶到此,黑压压挤成一片,人人面如死灰。
沈虔和三个儿子,以及八名最为倚重、恶行累累的核心爪牙,被反绑着跪在台前。
富弼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手中那柄鎏金节钺,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光芒。
书记官展开文书,直接宣告了沈氏圩结局:
“人犯沈虔等十二人,所犯十恶,罪证确凿,事实清楚。经本宣抚使衙审定,特此判决:就地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验明正身,即刻处决!”
行刑令牌被掷下。
刽子手上前,一阵寒光闪过。
“噗!噗!噗!”……
十二颗人头滚落在地!
现场寂静无声!许多庄丁佃户垂着头,身体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由于解脱。
富弼面无表情地看着行刑完毕,才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惊魂未定的人群,高声道:
“首恶已诛,国法已申!自今日起,此圩收归朝廷所有!”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有恤民之恩!凡原为此圩佃户,愿留者,可优先承佃!今日在此,可当众立契!租赋依官田旧例,立契为凭,官府永不随意夺佃!”
许多人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永不夺佃?这是他们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富弼声音尤如天籁之音,让广场慢慢沸腾:
“无地流民,愿在此安身者,亦可登记入籍,佃田耕种,一体视之!”
“即日起,圩内推行圩甲法!十户为一甲,设甲长;百户为一圩,设圩长。甲长圩长,由尔等公推公选,上报官府备案。今后修水利、御灾荒、纳粮赋,皆由圩甲统筹,守望相助!”
“即日起,推行水册轮灌法!依田亩多寡,定时定量,按册用水,无论贫富,一体遵照!”
“再有敢壅塞公渠、独占水源者,以盗掘堤防论处,流放千里!”
……
富弼一条条说完,人群越来越沸腾。
公推甲长、按册用水……这些词冲击着他们长久被压榨、长久被欺骗的心灵。
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给沈家当了一辈子牛马,亲眼看着儿子累死、孙女被夺的老佃户赵老栓,直勾勾盯着台上那位紫袍大员。
“扑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下:“青天……大老爷啊!!!”
“朝廷……万岁啊!!!”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沈氏圩中人的情绪。
成百上千的人,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倒下去。
“有田了!有稳定的租田了!!”
“青天大老爷!恩同再造啊!!”
富弼站在台上,看着脚下眼中重新燃起熊熊希望之火的民众,胸中块垒,为之一清。
……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淮南东路那些观望已久、心怀侥幸的豪强们,彻底胆寒了!
一时间,无数豪强“幡然悔悟”,如淮南西路一般,又是无数“悔过甘结”与“献田助工书”、献纳的金银铜钱、地契账册……涌向富弼行辕。
淮河东路无数豪强私圩,也在“沈氏十二颗人头”的震慑下,开始土崩瓦解。
……
汴京,大庆殿,大朝会。
淮南“沈氏圩覆灭”的捷报,已经传遍朝堂。
在这“奉天伐逆”气氛高涨时刻,宰相韩琦,手持玉笏,稳步出班。
他将手中一份奏疏高举过顶,声如洪钟:
“陛下!臣有本奏!”
“韩相请讲!”
“自去岁以来,灾异频现,天象示警。陛下敬天勤民,疏浚汴河,清查圩田,惩处奸顽,此乃顺天应人之举,天下称颂。”
“然,臣观汴河百余户违建,牵涉勋贵近半!淮南沈虔之流,盘踞地方数十载,其背后,岂无官绅勾连,恩荫庇护?!”
“我朝立国,优待勋戚功臣之后,本为酬功励贤,敦厚风俗。然百年以降,恩荫之制,渐生弊端,乃至今日,几成痼疾!”
“多少膏粱子弟,生而荫补入仕,长而循资迁转。不识稼穑之艰,不晓民间疾苦,唯知锦衣玉食,结交浮华!彼等所恃者何?非才非德,唯父祖之余荫耳!”
“正因有此恩荫庇佑,爵禄世及,彼等方敢目无国法,横行市井,兼并田产,与民争利!”
“正因有此世禄倚仗,有恃无恐,彼等方敢壅塞川渎,营建逾制,损公肥私,视同寻常!”
韩琦声音继续响彻大殿,字字铿锵:
“此辈于国于民,无尺寸之功,却坐享厚禄,蠹蚀国本,此非朝廷之幸,实乃社稷蠹虫!”
“陛下!今太白屡现,经天而行,主肃杀,主变革!臣愚见,此天象所警,非独在水患田制,更在朝廷用人赏功之制,已非改不可!”
“当借此天威,正本清源,厘定勋爵承袭及恩荫考课之新制!方能上应天心,下顺民意,使我大宋基业,绵延万世,固若金汤!”
“臣附议!”
韩琦话音刚落,参知政事欧阳修也一步踏出,力挺韩琦:
“韩相所言,乃老成谋国、长治久安之至论!恩荫太滥,则爵禄轻而人不以为贵;爵禄轻,则士人不以立功为荣,反以钻营荫补为能。长此以往,何以激励忠勇?何以选拔真才?”
“臣以为,当立即着手,详定新制,非有实打实军功、政绩者,不得轻袭爵位!”
“臣亦附议!”
侍御史知杂事范纯仁紧随其后,“陛下!天象示警,需详查诸勋贵、恩荫官员及其族亲,在地方有无欺压良善、枉法徇私等情。有者,依律严惩,并视情节轻重,削其爵秩、减其恩荫名额,乃至夺爵!”
“夺爵”二字,如同两道惊雷,令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勋贵集团中,有人面色涨红,立即出列反驳;有人眼神怨毒,死死盯着三人;更多的人,则是面色苍白,冷汗涔涔!
韩琦这本奏疏,哪里只是就事论事?这是要将他们世代相传、安身立命的根本特权,连根拔起!这是比拆违、平圩、杀几个地方豪强,要命十倍、百倍!
龙椅上,赵曙心中激荡,倍感欣慰,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
韩琦、欧阳修他们,果然抓住了“奉天伐逆”大势,向大宋世袭恩荫特权制度开刀了。
但历朝历代,任何试图对这般根本性制度动手的改革,无不步履维艰,甚至流血漂橹。
这事,现在只能起个头,仅仅两次太白见昼,大势尚未形成,时机还不成熟。
辽朝、西夏虎视在侧,朝局最是需要安稳。但不妨碍,他借此再次薅一把羊毛,充实国库!
赵曙有了主意,抬起手,止住了朝堂喧哗。
“韩相所议,深合朕心。”
“天象屡现,正是上天垂诫,警示朝廷人事有亏,纲纪有待整肃。汴河之淤,私圩之害,其表在物在人,其里,在制度有缺,在恩赏失序。恩荫过滥,爵赏不明,确为积弊。”
“着中书门下、枢密院、御史台、翰林院,即日着手,会相关有司,详议此事。”
“务必斟酌古今,考量时宜,广纳众议,拟定一套新制草案,再付廷议,公决之!”
他这是定下了基调,要改。但也留下了缓冲:详议、斟酌古今,广纳众议、草案、廷议公决……给了各方充分博弈和妥协的空间。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韩琦、欧阳修、范纯仁及众多寒门出身的官员,激动行礼,声震殿瓦。
而以安远伯、成安侯等人为首的勋贵集团,则个个如泥雕木塑,如坠冰窟。
“太白见昼”的天象,竟转化成为了一场指向他们的政治风暴。天象之威,恐怖如斯!
所幸,这只是开始,他们还有时间!
赵曙目光深邃。汴河治理、淮南圩田,疏通帝国血脉,仅仅只是前菜。
真正的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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