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暮春,寅时方尽。
今日是省试放榜之日,汴京还未在青灰色晨霭中完全醒来,煎熬了一个多月的上万襕衫士子,早已按耐不住,已急切汇向皇城东华门。
昨夜黄庭坚几乎整夜未睡,辗转反侧,饶是早已声名鹊起,又被坊间列入十大状元热门,但毕竟只有22岁,他仍旧惴惴不安。
他干脆起身,以冷水覆面,更衣束发,腰间系上一囊清水,拿上几块硬饼,推门而出。
东华门外,早已是人的汪洋。
茶楼酒肆轩窗内,挤满了富贵看客;小贩挎着“及第糕”竹篮在人缝里钻营。更有无数闲汉泼皮,如觅食鸦群,只等榜文一张,便要扑抢“报喜”头筹。
咚——咚——咚——
辰时三刻,宫门内传来低沉鼓声。
人群开始不安涌动,如潮水拍打堤岸。兵丁呵斥与棍棒风声,勉强维系着秩序。
巳时初。第三通鼓如闷雷,万籁俱寂。
“吱呀呀”沉重声响,朱漆宫门缓缓洞开!
“开了!门开了!”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积蓄已久的情绪开始沸腾。
两列玄甲皇城司亲从官戟戈如林,硬生生在汹涌人群中犁开一个狭窄通道。
数位朱紫大员怀抱覆有明黄云锦的巨轴,面容凝肃,步履沉缓,在无数道灼热目光下,行至宫墙张榜之处。
宣唱官展开黄卷,悠长官腔在沸腾人声中响起,但此刻无人去听。
所有人的心神,皆已被那徐徐升上朱漆榜架的、巨大无朋的杏黄卷轴摄了去。
云锦揭落。
“礼部贡院试合格奏名进士榜”十数个擘窠大字,悍然撞进天光之下所有人的眼底!
“省榜!省榜出来了!”
疯了。整个汴京人流,在东华门外,彻彻底底地疯了。
前排的人被身后山呼海啸般的力量猛地拍在宫墙上,后面的人癫狂地向前涌,无数手臂伸向空中抓挠,谁都想看得更近一点,谁都想在上面找到自己或者最关心人的名字!
楼上看客也纷纷探出大半个身子,指点叫嚷,状若疯魔。
黄庭坚十指早已深深抠进石螭鳞隙,他昂起头,努力看向杏黄榜文最上端:
“许安世(开封府)”之名,高悬榜首。
赞叹声如浪涌起。那位身形丰颐广额的国子监翘楚,自中解元后,再中省元!
此刻,早已被无数人簇拥包围,在无数恭喜声中,向着皇榜方向从容一揖,气度沉静。
“何洵直(道州)”位列其二!那位沉默寡言、衣如悬鹑的南岭寒士,竟然位列第二?!
惊愕的涟漪在人群中荡开,声声恭喜中,也把何洵直身影显露了出来。
黄庭坚勉力望去,只见何洵直如遭雷击,浑身剧颤,脸上血色倏然褪尽又猛地涌上。
殿试不黜落,只影响排名,所以只要省试奏名,就已经是考中进士了。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在何洵直身上,此刻具象化了。
黄庭坚的心顿时紧张起来。目光如疾风细细扫过前列,没有。
中段,一寸寸扫过,还是没有!
冷汗瞬间从额角、背脊涔涔而下。
难道……三日两夜号舍煎熬,万字策论呕心沥血,万余人的激烈搏杀,终是镜花水月?
他强迫自己冷静,凝神,再次一寸寸逡巡过密密麻麻的名字。
终于找到了!
在榜单中后段,一个并不显眼的位置:
“黄庭坚(洪州分宁)”。
七个墨字,安静地蜷伏在那里。不耀眼,不显赫,甚至有些局促。
他拍拍胸脯,平顺呼吸,一股巨大庆幸袭来,还好还好,终是榜上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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