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州城。五月，暮春。
无定河畔的杨柳已绿得发暗。
城下号子声此起彼伏，民夫们正趁着天光赶工，将北段墙垣一层层垒高。
民夫的呐喊、夯土的闷响、铁镐凿石的尖啸、监工士卒的呵斥混作一团，热火朝天。
种谔立在城头，指尖按着新砌条石，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心头一片火热。
副将王湛从马道快步上来，额上沁着细汗，甲领里蒸出咸腥气。
他凑到种谔身侧，声音有些急促：“将军，兴庆府的‘钉子’，全断了！”
王湛脸色凝重：“最后消息是七天前，从石州‘车马店’老何手里递出来的，只有四个字——大索，速断。”
“之后兴庆府方向再无音讯。就连派去接应的三队人马，也再没有消息传回来。”
所谓“钉子”，是种谔多年经营、渗入西夏都城兴庆府及沿途要镇的硬探与线人。是他在西夏核心之地的眼睛。
种谔火热的心开始快速变凉。若兴庆府的“眼睛”一瞎，从银州到夏州到石州，沿途递送消息的线人便如断线之珠，再难串联。
“应该是梁氏在兴庆府动了刀子。”种谔心念电转，马上理清了思路。
“她是汉人，为了坐稳大位，取信于人，只会表现得比党项人还党项人，比党项人还排汉！”
他想了想，看着王湛道：“我们不知道兴庆府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大致能推断出两件事。”
“其一，梁氏手段酷烈，正在暴力清洗内部。其二，嵬名山投我朝后，他们宁错杀，不放过，正在清理一切与我朝有染的耳目。”
“重新派出人马多方探查！不能等风暴要来了，我们站在风口，却看不清风暴眼在哪里！”
……
与此同时，兴庆府。大夏皇宫偏殿。
梁乙埋一身戎装踏入殿中，甲胄上还留着已变成褐色的干涸血点。
“阿姐，嵬名浪遇府邸及同党三十七家，已清理完毕！”
“禁军、卫戍军，凡五品以上将校，或递了投名状，或已换成我们的人！”
他声音沙哑，透着连日杀戮后的疲惫与亢奋。嵬名浪遇家，果然富得流油。
梁太后着一袭素锦常服坐在案后，正细看一份名单。她身侧，六岁的秉常已沉沉睡去。
闻言抬头问道，“仁多家、野利家、没藏家，反应如何？”
“仁多保忠亲自来了，表了忠心，收下了嵬名浪遇在右厢的牧场。野利家有些嘀咕，但没敢明着反对……”
“总的说，杀了嵬名浪遇这只‘头羊’，喂了他们足够的草料，这些狼，暂时安静了！”
“只是暂时。”梁太后点点头，看向弟弟，“嵬名山叛逃，给了我们动嵬名氏的名头。”
“杀嵬名浪遇，镇住了老贵族。分其产，喂饱了豺狼。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她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地图上，绥州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
“你我都是汉人，坐在党项人的龙椅旁。那些酋长、贵族，今天跪我，是怕我手里的刀，馋我喂的肉。”
“但他们骨子里，服的是能带他们抢来草场、奴隶、金银的‘青天子’。李元昊的子孙坐得稳龙椅，不是因为血脉有多高贵，是因为能带他们打胜仗，能抢来东西。”
她盯着梁乙埋。“先帝想学汉人那套，用礼仪文治来坐江山。他错了。至少，现在错了。”
“在大白高国，拳头和战利品，比什么圣贤道理都管用！”
梁乙埋重重点头，眼中凶光闪烁：“我明白，阿姐。所以我们要用宋人的血，堵住所有人的嘴。用抢来的东西，喂饱所有的狼。”
“不仅要打，还要用党项人最认可的方式打。”梁太后看着梁乙埋。
“吾欲尽废汉礼，复行国朝旧俗。自即日起，国中衣冠、礼仪、文书，悉复景宗皇帝旧制。”
梁乙埋一愣：“阿姐，这……会不会太急？朝中还有不少汉臣，边境与宋人贸易的商人也不少……”
“此一时，彼一时！”梁太后语气冰冷，“要让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心里还念着‘汉化’好处的墙头草看清楚，风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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