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抖音小说-笔趣阁
抖音小说Douyinxs.com
抖音小说-笔趣阁 > 历史 > 大宋天子1066 > 第一百四十章 向南逃亡

第一百四十章 向南逃亡

西夏境内,无定河北岸,日头偏西。

咩讹阿默蹲在羊圈边的土埂上,看阿爸和几个老家伙围着火塘,草锅子一口接一口地闷,谁也没说话。

羊粪砖垒的矮墙上,插着一杆灰扑扑的破旗,上面用赭石颜料画着一只说不清是狼是狗的图腾,颜料褪了色,边缘被风扯出毛边。

咩讹部太小了。沿着无定河这条宋夏之间的天然界线往上游走,北岸沟壑里散着几十个这样的小部落。

大的不过百十帐,小的就像咩讹部,只有二十三帐,百来口人,几百头羊,守着河边草场。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等。

等宋朝商人偷偷渡河带来的茶砖,等西夏税吏按季来收的牲畜。等无定河的水涨了又落,等羊群生了又死。

等宋军和西夏军又在哪处打起来,他们就赶着羊往更深的山坳里躲一躲。

阿默今年十四,已经等了十四年。他常想,阿爸咩讹德明这辈子,除了等,还会什么?

但今年不一样了。

开春后,无定河两岸出了天大的事。

西夏横山一带的大首领,左厢监军司的嵬名山,带着几千精兵、上万帐部民,叛夏投宋了。

就在这条河的下游。南岸那个叫“绥德”的坚城,一夜之间换了旗。大宋的赤旗升上去那天,周边大大小小的蕃部都看见了。

消息传到咩讹部时,咩讹德明正在垒羊圈墙。他放下手里沾泥的石块,站了很久,说了句:

“鬼名山那样的大族,说走就走了。我们这样的……该往哪边游?”

从那天起,河边的风就不一样了。

陆陆续续有蕃人从北面、从上游过来,拖家带口,赶着牛羊,沿着河北岸往下游走,想找个水浅处过河,去那个插着宋旗的绥德城。

有部落刚走到一半,被闻讯追来的西夏游骑赶上,砍杀在河滩。

有的部落走到河边,看着浑浊湍急的春汛,又舍不得那点家当,蹲在岸边哭一阵,又折回去了。

咩讹德明没动。他还是说,再等等。等什么?阿默不知道。

但他发现,阿爸每晚喂完羊,会揣着草锅子,蹲到河边那片长着芦苇的土坡上,一锅接一锅地抽,眼睛望着对岸。

对岸也有零星灯火,是那些跟着鬼名山过去的蕃部,在南岸分到了草场,重新扎了帐。

那个占了绥德城的宋将,据说给每帐发了粟种和农具,还派了老农教他们种地。

宋军的骑兵巡河时,也会停下马,用半生不熟的党项话跟岸边的蕃人打招呼。

而北岸呢?风声一天紧过一天。

监军司的税吏来得越来越勤,查户口,点丁壮,眼神像刀子,刮过每一顶破帐。

往年春秋两税,今年才五月,就已经来催第三回了。

阿默不懂太多道理。他只是觉得,同样一条无定河,南岸和北岸,像是被神划成了两片天。

一片天下雨露,另一片天,往下砸石头。

阿默有个姐姐,叫咩讹阿云,去年秋天嫁到了河对岸。不,不叫嫁,叫换。

那时候嵬名山还没降宋,绥德城名义上还是西夏的地盘,去年冬天雪灾,咩讹部的羊冻死大半,眼看要饿死人。

这时,对岸绥德城来了个守门的小校,姓赵,带着二十石粮,换走了十六岁的阿云。

阿爸接过黍米时,手在抖。他说:“这是救命的粮。不换,全族熬不过这个冬。”

阿云走的时候没哭,只是把弟弟阿默拉到帐后,从怀里摸出一把旧猎刀,刃上有几个豁口。

“拿着。阿爸老了,你护着点额吉(母亲)。”

她把刀塞进阿默怀里,抱了他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跟着那个赵姓小校过了河。

后来赵小校托人带过两回盐,说阿云挺好。再后来,嵬名山降宋,绥德城彻底易主,赵小校也成了正牌的宋军,消息就断了。

次日近午。

“咩讹家的人,滚出来!”

帐外一声粗嘎的吆喝,是带着兴庆府口音的党项官话,舌头硬得像块石头。

咩讹德明手里草锅子一顿,火星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慢慢起身,掀开油腻的毡帘。

帐外站着三个人,都骑着马。

为首是个年轻党项人,脸上有道新疤,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粉红色的肉翻着。

他穿着监军司的皮甲,腰挎横刀。身后两人,一个牵着马,一个举着杆簇新的狼头旗。

“我就是咩讹德明。”阿爸佝偻着背,脸上堆起面对官家人时的讨好笑容。

“石州监军司,没藏阿鲁。”疤脸年轻人语气不耐,懒得下马,居高临下。

“传太后令:嵬名山叛国,边境诸部,一律内迁三十里。十日内,拔帐,迁到石州以北划定的地界。逾期不迁,以通宋论处,籍没全族!”

阿默蹲在羊圈边,手里正在搓的草绳停了。

内迁。他懂。以前也有过,把住在河边、容易和宋人勾勾搭搭的小部落,往北赶,赶到更贫瘠、更靠近沙漠的草场去。

美其名曰“坚壁清野”,实则是把好草场腾出来,给那些亲近兴庆府的大族。上一次内迁留下的破帐圈和灶坑,沿河还能看见。

“上官,”咩讹德明声音颤抖,“我们咩讹家在这河边住了四代人了,这草场……”

“那是以前!”没藏阿鲁粗暴打断他,马鞭梢往南一指,像把刀。

“现在河对岸绥德城插的是宋旗!你们还贴着河边住,太后能睡得着?”

“那内迁以后,新的草场在哪?”咩讹德明又小心翼翼问道。

“新的草场,官府自会划定。”没藏阿鲁语气满是施舍。

“现在,开始点你家男丁。”

“……二十三户,能拉弓的男丁,四十……四十七个。”

咩讹德明心中发苦。他知道这是抽丁来了。

“三丁抽一。那就是十五个。马五匹,羊五十头。五日后,带到石州城下大营。人、羊,少一样,你知道后果。”

“可、可去年秋税,我们已经把今年的丁税和马税都缴过了啊……”咩讹德明忍不住争辩。

“那是缴给先帝的。”没藏阿鲁扯了扯嘴角,疤痕扭曲,“这次,是太后要的!”

他看着闻声从各帐里探头、又惊惶缩回去的妇孺,又高声道:

“还有,太后颁了新令,国中尽废汉礼,复行旧俗。汉话、汉文、汉人衣冠,一律禁用。”

“各家凡有与宋人婚嫁、贸易、勾连的,自己报上来,太后开恩,既往不咎。”

他目光扎在咩讹德明脸上,“到时候若查出有瞒报的……以通宋论,全家吊死,帐产充公。”

马蹄声嘚嘚远去,扬起一溜尘土。

入夜,火塘边,咩讹部几个能拿主意的老人又聚拢在了一起,草锅子的烟雾比先前更浓。

“内迁。抽丁。查通宋。”说话的是阿默的二叔,咩讹德山,他把铜锅子狠狠一磕。

“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阿云的事……报不报?”有人低声问。

“报了,就是把阿云往火坑里推。那赵校尉现在可是宋军!”

“可不报……万一查出来?那个没藏,脸上有疤,心肯定狠。”

“他说既往不咎,你信?”

咩讹德明把早已熄灭的草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火星子早就冷了。

“上个月,我去石州卖皮子,城门口贴了告示。嵬名山留在西夏的亲族、旧部,七百多口,全被杀了。”

“七百多口人。嵬名家那样的大树,说砍就砍了。我们咩讹部,二十三户,百来口人……”

他看着火塘边几个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脸,

“大白高国,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嵬名山能走,我们为什么不能走?”

“什么时候走?”

“明晚。月亮下去就走!”

“可沿河新设了哨卡,专抓往南跑的人。上个月上游有个小部想跑,还没到水边就被逮住了,全杀了。”

“我知道那些哨卡在哪儿。”咩讹德明声音依旧平静,“我每晚去河边,可不是去看星星的。”

第二天白天,部落里安静得反常。

女人们默默地把炒熟的青稞面装进硝过的羊胃袋,又把盐块敲碎,仔细缝进皮袄的夹层里。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