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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向南逃亡

老人把仅有的几把短刀、斧头磨了又磨。

孩童则被反复叮嘱:别哭,别出声,不管看见什么,埋头跟着跑。

丑时三刻,月落星沉。

咩讹部二十三户,百来口人,赶着老马和瘦羊,像一群沉默的鬼影,沿着河岸往下游摸去。

咩讹德明走在最前,他对这段河湾的熟悉刻在骨子里:哪里水缓,哪里岸陡,哪里芦苇深能藏人,哪里西夏巡骑的视线会被山梁挡住,他门清。

阿默押后,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那住了十六年的地方,只剩一片被踩实的黑地和几个匆忙填平的火塘坑。什么也没留下。

已经能看见绥德城的灯火。众人心中振奋!

夜鸟惊飞的声音从北面传来时,阿默没在意。是二叔咩讹德山先注意到的。

他耳朵最灵,能听出五里外马蹄声。

“是骑兵!不少!”

梁太后下了内迁令后,监军司就增派了夜不收,专在河边巡弋,抓的就是他们这种想往南跑的部落。

“跑!”咩讹德明喊了一声。

寂静瞬间破碎。女人抱起孩子,老人甩开拐杖,羊群惊散,所有人不管不顾地朝着墨黑泛着微光的河面冲去。

阿默已经冲进了河里,河水瞬间淹到腰际。他奋力蹬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阿爸的背影。

然后,尖啸声撕裂夜空。

是箭。不是零星的箭,而是成片的、带着死意的嗖嗖声,从背后追来。

阿默不敢回头,拼命划水。箭矢噗噗地扎进身后的水里,钉进族人后背,射穿扑腾羊只。

有人在他旁边闷哼一声沉下去,水花溅到他脸上,带着腥气。

一具身体被水冲过来,撞上他的腿,又漂走。是二婶,眼睛还睁着。

河水里到处都是人。扑腾的,沉浮的,中箭后抽搐着被水流带走的。

火把亮起来了,不是几个,是几十,像一条扭动的火蛇,沿着河滩快速移动。

火光映出西夏骑兵的身影,他们沿着北岸驰骋,朝着河里任何移动的影子放箭。

咩讹德明左肩中了一箭,他闷哼一声,差点被水流冲倒,又被旁边的族人拽住。

阿默周边。水声、风声、惨叫声、箭矢破空声、马蹄声混成一片。他不管不顾,直往前划。

种谔是被亲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将军!北岸有火光,很多!河里有人!”

他来不及披甲就登城,还未到北墙垛口,凄厉的哭喊和隐约的惨叫声已随夜风卷上城头。

他伏在垛口朝下望。月光惨淡,但足以照亮河面。

无定河在此处宽约数十丈,此刻河中一片混乱,黑压压的人影、马匹,羊影在浑浊的水流中沉浮挣扎,拼命向南岸游来。

北岸,火把星星点点,西夏骑兵沿着河滩往来奔驰,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河中,每一波箭雨落下,河里的哭喊就弱一分,就多几具尸体。

种谔瞬间就明白了。

是北岸蕃部在逃亡,但被西夏巡骑截杀了。

梁太后对内的高压政策,终于把这些墙头草般的小部落,逼得铤而走险了。

“弓弩手!上垛口!用射程最远的弩,目标北岸火把,三轮齐射,压住他们!”

种谔的声音大得压过风声。

“得令!”

城头瞬间忙碌起来,火光次第燃亮,弓弦绞紧的嘎吱声令人牙酸。

“放!”

连续三波弩箭划过漆黑的夜空,泼向北岸。

正在沿河射杀的西夏骑兵显然没料到南岸城头反应如此之快,队伍一阵混乱,有人落马,马匹惊嘶,火把散乱了一地。

河中逃亡者的压力为之一轻。

“开北门!王湛,带你的人,沿河滩列阵!能救一个是一个!”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

王湛率领两百步卒冲过吊桥,在泥泞的河滩上迅速列成两排,前排巨盾顿地,后排长枪如林。

士卒们将火把插在泥地里,火光映出一小片安全区域和登岸浅滩。

河中还活着的人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城头掩护的弩箭,看到了南岸列阵的士兵和火光,求生欲望压过了恐惧,更加拼命地向岸边划来。

第一个被拖上泥滩的是个老人,左腿插着箭,一上岸就吐着水,然后挣扎着爬起来,回头对着漆黑的河面嘶喊:

“我孙子!我孙子还在水里啊!”

第二个是个年轻妇人,抱着个婴儿,孩子已不动了。她跪在泥地里,徒劳地擦拭孩子青紫的小脸。

第三个,第四个……活着的,受伤的,一个接一个被宋军从水里拖上来。

河滩上很快响起压抑的哭泣、痛苦的呻吟和寻找亲人的呼唤。

阿默不知道喝了多少口冰冷的河水,肺部火辣辣地疼,四肢早已麻木,只是本能地划动。

直到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抓住他的手腕,猛地把他提了起来。他趴在泥泞的河滩上,剧烈咳嗽,呕出带着泥沙的河水。

火光在头顶晃动。他抬起头,看到北岸的西夏骑兵在城头弩箭的持续压制下,开始向后收缩,火把渐次远离河岸。

但仍有零星的箭矢从黑暗处射来,落入河心,只是那里已几乎看不到扑腾的影子了。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北岸火把彻底消失,马蹄声远去。

河滩上暂时安全了。王湛开始清点人数:

活着上岸的,四十七人。大多带伤,瑟瑟发抖。

从河里捞上来的尸体,在河滩上一字排开,二十三具。其余的,不知被冲往了下游何处。

阿默踉跄起身,走向那排尸体。

他看到了二婶额头上的箭孔,看到了堂弟惊恐凝固的小脸,看到了二叔怒睁而不瞑的双眼。

然后,他看到了阿爸。

咩讹德明脸朝下趴着,被一个宋军老兵翻过来,用水冲去脸上泥沙。他左肩的箭伤被水泡得惨白,那截折断的箭杆还嵌在肉里。

阿默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阿爸冰冷僵硬的脸颊。没有眼泪,只是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个穿着宋人妇人衣裙、披头散发的女人跑了过来,跌跌撞撞。

是咩讹阿云。她跑到河滩,看到那一排尸体,看到呆坐的、哭泣的幸存族人,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阿姐……”阿默嘶哑地喊了一声。

咩讹阿云猛地转过头,看到了弟弟,又看到了阿爸的尸体。

她冲过来,跪倒在咩讹德明身边,不敢相信,手抬起,也不敢碰触。

种谔从城头走下,踏上被染红的河滩,走到咩讹阿云面前,蹲下身。

咩讹阿云抬起头,眼睛赤红,里面翻滚着无边的悲痛。她看着种谔,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我叫咩讹阿云。我男人姓赵,是守这城的兵。上个月……被对岸的箭射死了。”

她手指猛地指向北岸,声音痛苦而尖利:

“现在,他们又杀了我阿爸,杀了我族人!”

种谔沉默了,目光扫过河滩上幸存者惊恐的脸,又落回咩讹阿云脸上,温和道:

“活下来的人,绥德城会全部安置!”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王湛吩咐:

“登记名册,伤者全力救治!能战者,可选入乡兵;善牧者,于城南划地安置;妇孺老弱,拨粮接济。”

“从今日起,凡北岸渡河来投的蕃部,一体收容安置!”

“将军,如此一来,恐与西夏彻底撕破脸,给对方口实……”王湛低声提醒道。

“撕破脸?”种谔冷笑一声,

“从嵬名山过河那日起,就已经撕破了。梁氏现在对内举起屠刀,就是把这些人往我们这边赶。她不要,我要!”

“加派斥候,沿河设暗哨,昼夜监视。再遇西夏骑追杀渡河蕃民,无需请示,弓弩齐发,驱离之!”

“我要让北岸所有还在观望的部落知道,南岸,有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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