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大帐里,牛油烛火将梁乙埋的影子投在帐布上,狰狞跃动。
石州监军司监军都罗马尾、祥佑军司副统军野利阿布、嘉宁军司监军使咩讹埋,还有几个横山蕃部的大小头人,掀帘而入,各自在毡垫上坐下。
野利阿布率先打破沉闷,他的声音很粗嘎:“国相,罗兀城易守难攻,宋人弓弩凶猛,正面硬啃,不是办法。罗兀城前那七百步就是个绞肉的石磨,多少人都填不满,不能再蛮干了!”
咩讹埋是梁太后的远支宗亲,资历老,说话也直接:“若步跋子打光了,我们还拿什么守横山?依我看,不能再这么填人命了。得断罗兀城的水,绝它的粮,逼种谔出来,或者引得绥德援兵来,在野地里打,那才是咱铁鹞子的天下!”
梁乙埋点点头,他比帐中任何人都迫切需要一场像样的胜利!刚才与幕僚商议许久,自觉已谋略无双,于是道:
“罗兀三面攻无可攻,直接在北面硬碰硬,确是下策。水,也难断。罗兀城里有口井,打得很深,困不住。”
“罗兀易守难攻,但也困住了自己。只要粮道一掐,死死困住,罗兀就是口没盖的棺材,挺不了几天!”
他也不含糊,直接下达了一串军令:
“都罗马尾,引两千铁鹄子(注:西夏精锐步跋子中的突击精锐,擅夜战、近战、突击),今夜直扑北岸渡口!想办法把宋军在北岸的漕船、浮桥、栈道,全数焚毁!然后看住北岸渡口,阻挠绥德派兵过河,让罗兀城彻底成为孤城!”
“野利阿布,率三千铁鹞子,选地伏击。郭逵见北岸渡口被毁,必另选渡口,绕道驰援。待其中军入彀......给我碾碎他!”
“咩讹埋,领一千五百骑,押假粮队走石砭道。高永能那条独狼,闻着腥味必来劫道。围住他,钉死他,别一口咬死。然后再把风声放出去,放给绥德,更放给罗兀城!”
他环视帐中诸将,满脸狠色:“如此这般,断其粮道,灭其援军,困住高永能,种谔在罗兀城里安能坐得住吗?”
“他若出城来救,我便在野地里,用铁骑淹死他!他若龟缩不出,横山群獠便会知道,宋廷连自家最凶的看门狗都舍不得救!”
“只要种谔一死,哪怕一败,他擅自兴兵,必然被宋人朝廷问责、调离。绥德、罗兀自会再次归我大白高国!”
诸将信心大震,纷纷抱拳:“谨遵国相令!”
......
子时,都罗马尾率领两千铁鹄子口衔枚、马蹄裹布,沿着永定河北岸而下,如鬼魅般直扑渡口而来。
六十里奔袭,出奇顺利。宋军北岸囤粮点的零星火光,在远处昏昧地亮着,似乎全无戒备。
绥德北渡的轮廓也在望,栈道如蜈蚣匍匐河岸,漕船影影绰绰系在桩上,巡夜的火把也稀稀疏疏。
“杀!”都罗马尾嘶吼着,眼中闪烁着嗜血与功成的光芒。
铁鹄子如山洪暴发,冲向渡口。
守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远远看见大军来,便丢弃火把,沿着河道“仓皇”逃去。
“焚船!毁栈!”都罗马尾挥刀大喝。
西夏兵将引火之物抛向漕船、栈桥,火焰瞬间升腾,照亮了半条无定河,也照亮了都罗马尾兴奋到扭曲的脸。
成了!国相妙算!奇袭之下,宋军果然不堪一击!
火光越烧越旺,都罗马尾的心却骤然一沉。
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合常理。而且那些闻风溃逃的宋军,队形似乎并不算太乱……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渡口上方,原本黑沉沉的芦苇荡、土丘后,以及他们刚刚来时路,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战鼓与呐喊!
无数火把骤然燃起,火光下,是密密麻麻的强弩硬弓,弩箭冰冷的寒芒对准了拥挤在渡口区、正忙于纵火的西夏军。
中计了!
“结阵!突围!”都罗马尾肝胆俱裂,嘶声狂吼。
然而,醒悟有点晚了。
“放箭!”守将赵璞,按剑而立,面色如铁,冰冷的声音传来。
来自北岸预设的弩阵、伏兵,以及河中那些小船里暗藏的弓弩手,三面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根本就不是渡口攻防战,而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反向屠杀!
铁鹄子再是精锐,在这毫无遮挡的滩头,面对如此近距离、如此密集的弩箭覆盖,成了待宰的羔羊。
冲锋的勇士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河滩,又被冰冷的河水卷走。
试图向前突围的部队,迎面撞上了不知何时已封锁退路的宋军重步兵方阵,又将他们死死顶回火海与箭雨之中。
都罗马尾身中数箭,被亲兵拖上一匹战马,拼死杀出重围,身后是修罗屠场般的惨叫与烈焰。
这不是偷袭,是闯入了一口精心布置的死局!
两千最擅夜战突袭的铁鹄子,十不存一,尽丧于此。
梁乙埋“断粮道”的尖刀,尚未触及罗兀咽喉,便已在渡口卷刃、崩碎。
......
黑松沟。野利阿布的三千铁鹞子,人衔枚,马摘铃,静静伏在北坡的林地里。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死死盯着沟口方向。无定河北岸渡口的火光,他看见了。
郭逵的援军,该来了。
果然来了。
天色微明时,一支约千人宋军步骑,果然打着“折”字旗号,急匆匆从下游渡口过了河,开进了黑松沟。
野利阿布心跳加速。放先锋,等中军……他等的就是现在!
“杀!!!”
他跃马挥刀,一声令下,伏兵尽出!铁蹄踏碎薄冰,轰然冲下山坡,如洪流般撞向沟底宋军的中段!
这支宋军明显有些措手不及,阵型大乱!
然而,他预期的溃散并未发生。
那看似混乱的宋军中军,在遭遇冲锋的瞬间,竟以惊人的速度向内收缩,向中间靠拢。
同时,队伍前列和后队迅速变阵:前军持巨盾长枪,死死抵住沟口方向;后军同样转身,枪盾如墙,封住了退路!
两千人的队伍,眨眼间就变成了拥有无比坚硬外壳的刺猬,犹如急流中的巨石,将野利阿布冲锋的铁骑,死死挡住!
“不好!”野利阿布心头巨震。这不是围点打援,而是以身为饵,故意诱他入局!
然后,让他更加胆寒的事情发生了,更加沉重密集的吹号、战鼓声,从他们伏兵所在的北坡更高处,以及南坡的密林中响起!
无数“折”字旗与“郭”字旗扬起,宋军如林,强弓硬弩斜指下方。
郭逵亲自带领主力,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迂回至西夏伏兵的侧后与对面高处,反客为主,占据了绝对制高点!
“放箭!”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