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石块、点燃的滚木,从天而降,灌入挤在沟底、失去冲锋空间的西夏骑兵之中。
人马悲嘶,自相践踏。野利阿布的三千铁鹞子,冲锋势头被“坚硬巨石”挡住,
他们瞬间从猎杀者变成了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他这不是伏击,而是自投罗网!
野利阿布目眦欲裂,拼命组织突围,但为时已晚。
血战一个时辰后,野利阿布被亲兵拼死救出,三千铁骑,逃出生天者不足两成。
梁乙埋“围点打援”计划,也被郭逵将计就计,像铁拳一样结结实实砸在了铁砧上,落得个筋断骨折的下场。
......
当渡口被将计就计落入圈套、黑松沟铁骑“围点打援”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先后传来,梁乙埋如遭雷击,面色惨白。
败了?怎么可能?他先前可是算得无比精妙,每一步都算到了,怎么可能会败?
不,不,还有机会!
只要种谔一出来,一切就都还有翻盘的机会。
渡口被攻,援军被歼,若高永能这条恶犬被我围住……他种谔在罗兀城,还能坐得住吗?
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自动补全了逻辑:
前两计只是佯攻,只是诱饵!就是要让你们胜,让你们觉得我梁乙埋不过如此,从而骄横大意。
然后,待我真正“围点打援”的时候,再给予你们致命一击!
“传令咩讹埋!”
“死死围住高永能!但留一线生机!把‘高永能危在旦夕,宋军援兵大败’的消息,想办法透进罗兀城!”
“我要看看,他种谔救,还是不救!”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种谔亲率城中精锐出城时,被他早已埋伏在外的骑兵,围歼于野地的场景!
......
石砭道,一处葫芦状的山谷。咩讹埋忠实地执行了命令,以运粮为饵,将高永能的九百游骑“死死”围在了山谷底部。
攻势看起来凶猛异常,但总在关键时刻“差之毫厘”,让高永能部险象环生却又堪堪守住。
高永能脸上溅满血污,看不出多少惊慌,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对亲卫狠狠道:
“看到那边山梁后的尘头了吗?梁乙埋那老狗,果然还藏了一手,等着钓更大的鱼呢。”
副手忧心忡忡:“都头,援军……”
“援军?”高永能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你猜,是郭经略的援军先到,还是梁乙埋埋伏的狼崽子先扑出来?”
时间在激烈的攻防与诡异的“平衡”中流逝。午后,太阳西斜。
咩讹埋再次组织了一次“猛烈”的进攻,又被“击退”。
他焦躁地望向山谷入口方向,国相承诺的、用于最后“打援”的伏兵,何时出现?
就在此时,异变突起!
不是来自谷口,而是来自他们身后,来自那看似不可能攀越的、陡峭的北侧山脊之后!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了山谷的喧嚣!一面巨大的“种”字帅旗,赫然出现在北侧山脊之上!
紧接着,无数黑甲宋军如同从山石中长出来,呐喊着,沿着陡坡,势不可挡地冲杀下来!
为首一将,玄甲长刀,势如猛虎,正是燕达!
“种谔!是种谔的兵!他们怎么从城里出来了?!”咩讹埋吓得魂飞魄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罗兀城的兵,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背后?他们是怎么越过那些峭壁的?
与此同时,被“围困”了一天、看似筋疲力尽的高永能部,也如同打了鸡血,从谷底反冲而上,悍不畏死地撞向咩讹埋的侧翼!
“完了!”咩讹埋瞬间明白了。
哪里是他在“围点打援”?而是他这支“围点”的部队,才是真正的“点”!
种谔,早就预判了梁乙埋会在高永能身上做文章,竟将计就计,以高永能为诱饵,以城中精锐为奇兵,翻越绝地,直插他背后!
他还不知道的是,心心念念国相埋伏在谷口外的“打援”部队?已经被郭逵派出的另一支兵马死死缠住!
内外夹击,腹背受敌。咩讹埋的一千五百人,兵败如山倒!
......
当咩讹埋浑身是血、只带着数十亲卫逃回大营,跪倒在梁乙埋面前时,这位西夏国相的脸上,面如死灰。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舆图上那三个他亲手标记、如今却如同三个巨大讽刺的地点——北岸渡口,黑松沟,石砭道。
他以为自己在“围点打援”,结果,自己派去“围点”的部队,成了被“打援”的对象。
他以为种谔会中计出城,结果英达确实出城了,却以一种他预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身后,给了他致命一击。
他所有的算计,在对手面前,几乎全部被一眼看穿,并被反过来利用,被狠狠踩在脚下。
“嗬……嗬……”梁乙埋目眦欲裂,身形踉跄,几乎跌倒。
都罗马尾残了,野利阿布废了,咩讹埋败了,最精锐的铁鹄子、铁鹞子损失殆尽,横山蕃兵胆气已丧。
粮草……还能支撑几日?军心……还剩几分?
如果这个时候,他不赶紧回兴庆府,等待他和阿姐的,会是什么?
回去,阿姐顶天了臭骂他一顿,免了他的国相,但还是只能倚重他,过不了多久,又能官复原职。
如果不赶紧回去,无论对他还是对他阿姐而言,才是最大的风险。
于是,他一刻也不想停留了,
“烧……烧……烧......”梁乙埋闭上眼,“烧掉带不走的……撤军……回兴庆府!”
他的雄心,他的谋略,他的一切,都在这座城下,被那两个未曾谋面的对手,彻底击溃,碾入尘土。
插上宋旗的罗兀城,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彻底在横山上扎下了根。
默默流淌的无定河水,卷走了血与火,也卷走了一个王朝暂时南侵的野心。
横山的天平,开始倾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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