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逵是第二天午后到的罗兀城。
他亲率三百亲骑,从绥德城而来,马蹄踏过还没清理干净的血泥和断箭。
从隘口到城墙根,七百步的距离,还铺着一层来不及收拾干净的“东西”:
将人钉死在地上的床子弩巨箭,箭杆粗如儿臂,像地里长出了一片短矛林。烧焦的云梯残骸还冒着青烟,被烈焰吞噬的焦黑人形散发着难闻气味……
罗兀城的北门吱呀呀打开了,五个人居前,嵬名山等一众大小将领,立在城门口迎接他。
当前第一个,矮壮,脖子粗短,长年历经风沙的脸糙如老树皮。甲胄上糊着黑红交叠的血嘎巴。
看见郭逵,他行了个军礼,声音还有些沙哑,却赶紧叫了一声:“经略相公。”
种谔。拿下罗兀城,又打败梁乙埋,把罗兀城稳稳钉在大宋版图上的那个人。
第二个,瘦高,肩膀却宽。左眉骨上一道旧疤,硬生生把眉毛截成两段。
他就那么戳在那里,也不吭声,眼珠子跟着郭逵转了一下,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燕达。人送外号“燕哑子”,据说他下军令不用嘴,用手。
第三个,面黑,甲胄上沾着些说不清是碎肉还是泥的东西。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笑得不像是刚守完城,倒像是刚捡了很多钱。
高永能。把马看得比命还金贵。据说每次打完胜仗要跟马聊半个时辰。
城楼下,一匹黑得发亮的战马正低头啃着墙根草芽,马鬃被编成一条条细辫子,那就是他的马。
第四个,矮,但敦实,看着憨厚。脸圆,眼睛小,眉毛稀稀拉拉,仔细看,左边眉毛像是被火烧过。
赵璞。绥德有名的“赵慢夯”,修城筑寨的一把好手,说话做事都慢,唯独打仗时不慢,快得像换了个人。
第五个,瘦长脸,眼缝细,像还没睡醒。脸上、甲上、靴子上,全是土,身上裹了条破毯子,像个逃荒的饥民。
折继世。带着上千人在野地里打埋伏时,可以趴一天一夜,连个屁都不放。
郭逵目光扫过这几位浑身血腥气和风尘的大将,轻轻点了下头,算是还礼了。
他走上城楼,径直走到雉堞前,看向城外。
“一万五千人,正面猛攻、迂回渡口、黑松沟设伏、石砭道下饵……梁乙埋能打的几张牌,一张没留,全甩出来了。”
“好!很好!你们打得很好!接得漂亮!本帅自会向朝廷细细表你们的功!”
郭逵看向那个一口白牙格外显眼的高永能,又看了看城下那匹鬃毛编成辫子的黑马:
“据说你这马,比你的兵还金贵?”
高永能还没来得开口,种谔在旁边接话:
“他的马,鬃毛每天亲自编,比大姑娘梳头还仔细。这厮打完仗,都是蹲马边上,跟那黑炭唠了,一唠半个时辰。问他唠啥,他不说。”
高永能正色道:“末将跟黑炭说,下次冲锋,别跑那么快,等等后头的弟兄。它不听,还拿鼻子喷我。”
郭逵脸皮微微抖动,“本帅今日来此,是来提醒你们的。”
“梁乙埋是退了,但石州监军司的架子还在。银州还在。往北六十里,白池城、细浮图城、左厢神勇军司……西夏人在横山东路的爪子,还没剁干净。”
“这座城,往北六十里,沟沟岔岔里,保不齐还蹲着西夏人的眼睛。”
他看向面前五人。“仗是打赢了,罗兀城是拿下了。可这座城,眼下还是块烫手的肥肉,四面还围着狼群!要吃下去才算数。”
“你们面前这坡是清了,但坡外面六十里,每一道沟,每一片林子,可能都还猫着西夏人的眼睛,罗兀城方圆六十里,还不算真正姓宋!”
“高永能。”
“末将在!”高永能挺胸。
“你的骑队,从明天起,分三队,每队三百,从这隘口往北,沿着横山东路,给本帅梳!每一道沟岔,每一片老林子,全给梳一遍!”
“西夏人留下的暗哨、游骑、伤兵、探子,有一个算一个,清理干净。”
“北边白池城,西边细浮图城方向,加派斥候,给本帅死死盯住!”
“梁乙埋是在白池城舔伤口,还是想憋什么坏屁,本帅要第一个知道!”
高永能咧嘴一笑,白牙闪光:“末将领命!梳地这活儿,我在行!”
郭逵的手指着城南方向:“南面十里,抚宁故城。那地方,地势平,有水。罗兀有险无水,抚宁有水无险。两城挨着,就能互相照应。所以,抚宁城必须要筑起来!”
他又一指永定河方向:“从绥德到罗兀,这六十里河谷,要钉下三颗钉子。河谷中间,立义合寨。绥德城北二十里,垒开光堡。北岸渡口,筑一座土城。”
“有了这三颗钉子,这方圆六十里,才算是纳入了大宋的地盘!”
“燕达。”他看向那个一直不说话的。
燕达抬起眼。
“旁边十余里,修抚宁故城之事,交给你。两千人,四十天。我要看见城墙立起来。”
燕达伸出右手,五指并拢,向下重重一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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