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开封,暑气如蒸笼般笼罩着全城。
大朝刚散,延和殿内,首相韩琦、次相文彦博、参知政事曾公亮、三司使韩绛,以及同知枢密院事陈升之、吕公弼,继续议事。
昨夜罗兀城大捷的八百里急报已传遍东京城,此刻殿中众人心情仍旧十分振奋。
尤其是官家赵曙,他只是解开了捆在大宋边将身上的一些绳索,让他们可以放手施为,甚至可以抓住机遇赌一把大的,就带来如此显著战果。
种谔不愧名将,郭逵也不遑老帅。
“陛下,我朝连续大捷,实乃陛下圣明神武,将士用命,天佑大宋!”吕公弼声如洪钟。
“梁乙埋狼狈而走,横山要隘入我囊中,此诚对夏开战以来未有之大功!”
“去岁大顺城大捷、射伤李谅祚,今岁收复绥州,又下罗兀城,捷报频传,当诏告天下,普天同庆!”
枢密副使陈升之年岁较长,花白眉毛微蹙,待殿中恭贺声稍停,他却直接泼来了一盆冷水:
“陛下,取得如此大捷,确实可喜可贺。只是郭宣徽在奏报中提及,他要加固城池、增筑寨堡、疏通粮道、犒赏三军......”
“桩桩件件,皆是要钱要粮。仅营建所列诸项,就估需二百余万贯。”
他望向三司使韩绛,“韩计相,度支可能拨出这笔款项?”
韩绛闻言一愣,这老头存心是给正在开心的陛下找不痛快吧,而且还要拉上他一起?
“陛下,诸公。去岁各地夏税秋粮,积欠未清者计钱一百三十七万贯,粮四十五万石有奇。今岁各项岁支皆有定数,分毫难减。郭宣徽所列二百万贯,乃意外开支。”
他见官家望来,只得赶紧补充道:“三司太仓现存钱帛,总计不足三百万贯,粮不足四百万石。此乃维系国本、应付不时之需的底数。”
“若尽数拨付罗兀,则百官俸禄、禁军粮饷、河防赈灾,立时断绝。郭宣徽所列二百万贯,暂无它法。”
“除非,加赋于民!”
“加赋?”吕公弼立刻摆手,“不可!万万不可!近年天灾频繁,黄河决口寻常,百姓早已困苦,不可再行盘剥!”
见官家望来,宰相韩琦清了清嗓子道:“韩计相所言俱是实情。国库空虚,非一日之寒。”
“然罗兀之地关乎陕西全局。得之,则西夏门户洞开,我进可攻,退可守。”
“失之,则数年血战付诸东流,前功尽弃,更损国威。往后花费只会数倍乃至十倍于此。”
“尤其是,郭逵奏疏中请厚赏有功将士。此条更是断不可省。需让边关数十万将士知道,朝廷不会亏待流血效命之人!”
“故,郭逵两百万贯所需,实属正常。必须全力保障!”
吕公弼立刻附和道:“韩相公所言甚是!郭逵所请虽巨,却非虚言。”
“城不固则不可守,寨不立则不可依,道不通则粮道绝。此乃守土安边之必须!”
“朝廷若吝于此时,恐失将士之心,寒边关之胆。届时西夏卷土重来,所费又何止百万?”
道理谁都懂。可钱到底从何而来?
文彦博捋了捋长须:“加赋不可取,内帑不足恃。唯有从别处腾挪,或寻非常之策。”
他看向官家:“陛下,臣有三法可筹措。”
“其一,命陕西都转运使薛向截留今岁盐、茶专卖之余利,及沿边商税,就地筹措部分粮秣建材。事急从权,许他便宜行事。”
陈升之摇头:“薛向那边怕也是捉襟见肘。陕西四路皆仰给于东南漕运,本地所出能支应日常已属不易。此策恐是杯水车薪。”
“其二,那就发卖度牒,”文彦博又道,“此非良策,却是朝廷应急常用之法,可最快筹得钱粮。”
“其三,从汴河拆违勋贵认捐所得四百五十万贯,拨出一百万贯。”
韩绛看向文彦博与韩琦,有些无奈道:“韩相、文枢相。此三法,皆有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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