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汴河拆违勋贵认捐所得四百五十万贯，现已悉数用光。”
“而发卖度牒乃权宜之计，乃是自撅根基，所得亦是有限，难以敷用。”
“且国用并非今日方紧。去岁天下夏税秋粮，账面应收七千三百万贯有奇。然三司最终入库仅六千九百万贯。”
“其中四百余万贯的缺口，或蠲免于灾伤，或积欠于地方，或损耗于转运途中。”
韩绛声音有些低沉：“此犹是账面。近年，三司遣人南下，赴两浙、江东等号称钱粮之地，实查积欠。”
“州县仓廪，并非空空如也。然钱粮何在？”
“或曰被本路转运司挪作修葺官廨、应酬过往；或曰填补了历年‘耗羡’亏空；或曰押纲官吏途中‘折损’……”
“三司催之，则转运司与州府互相推诿；转运司催之，则州府哭诉民力已竭。”
“层层截留，处处消耗，最终能解至汴京太仓的，十不足其七。”
他苦笑一声：“中枢政令，往往卡在转运一道，便再难下行。臣…愧对陛下。”
“哼，转运使司！”陈升之忽然冷哼一声，花白须眉因激愤而微颤。
“国朝设转运使，本为斡旋财赋、察举地方，是代天巡狩的朝廷使节。可如今呢？”
“诸路转运使权柄日重，非但总揽一路钱谷，更兼领刑名、监察，手握考课黜陟之权。在地方上说一不二！”
他越说越激动，“为完成中枢课额，他们不顾地方死活，寅吃卯粮、竭泽而渔之事，这些年还少吗？”
“所征钱粮，又以‘留州’、‘移用’、‘平准耗羡’为名，大肆截留！”
“朝廷催科，彼便推诿州县凋敝、民力已竭；州县欲存留钱粮以安地方、赈济灾伤，彼又苛责其延误上供、图谋不轨！”
“这般上下相蒙，左右掣肘，朝廷的府库焉能不虚？此弊不除，纵是桑弘羊复生，刘晏再世，亦难充盈国帑！”
陈升之语气激动，面向赵曙道：
“陛下，钱，并非没有。”
“只是未曾进入太仓，或是在入库途中，便已消散于这层层叠叠的‘耗羡’与‘移用’之中，化作了沿途官廨的琉璃瓦、乃至某些人窖藏起来的银铤罢了。”
“非是天下无钱无粮，而是天下之钱粮，根本收不上来；诸路转运，四方州府，皆在欺瞒中枢，截留国帑！”
殿中气氛彻底变了，曾公亮见状，沉声开口，将众人心思猛地拉回：
“然则罗兀之费，迫在眉睫！纵有千般积弊，万种缘由，西陲将士在流血，罗兀新城需砖石。”
他盯着韩绛，“韩计相，国库之中，究竟有多少钱粮是此刻能即刻动用、解往鄜延路的？”
韩绛心中飞速盘算，片刻后，他才道：
“陛下，诸公，老臣最多能凑出一百二十万贯现钱粮帛，此乃极限。”
一百二十万贯。
距离郭逵所请二百余万贯，尚差八十余万。
赵曙心中凝重。他本以为，前方打了胜仗，要赏赐，要筑城，乃天经地义。
却未料，这“天经地义”四字背后，是如此积重难返的泥潭。
钱，似乎有，又似乎无。在账上，不在库里。在天下，却到不了中央。
他之前的小敲小打，似乎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决定，趁着西北大捷之势，好好折腾一下这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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