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特磨道延众镇。
镇门外三里处的接官亭旁,却早已乌泱泱聚满了人。
特磨道首领侬夏卿率麾下大小头人、祭司、长老数十人,正翘首以待。
“来了!”
晨雾中,一面“抚”字大旗最先出现在众人视野,接着是一队百余人马蜿蜒而来,朱幡招展,甲胄鲜亮,令人生寒。
侬夏卿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最恭敬的笑容,率众迎上前去。
他年过五旬,身材中等,面色黧黑,一双眼睛透着边地首领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石鉴刚下马,侬夏卿已至近前,长揖到地:
“下邦小臣侬夏卿,恭迎大宋抚谕天使!天使不避艰险,亲临荒僻,实乃特磨万千生民之福!”
“侬首领过谦了。”石鉴疾行一步,双手轻轻扶起。
“朝廷念及特磨归附多年,恭顺勤谨,特命本使前来抚慰。一路行来,见山川秀美,民风淳朴,侬首领治理有方啊。”
“天使过誉,过誉!请,请入镇奉茶!”
入得延众镇,景象与横山寨迥异。
镇子依山而建,竹楼木屋层层叠叠,街上行人多椎髻跣足,身披五彩斑斓的“斑布”。
见到宋人仪仗,纷纷避让道旁,好奇张望,目光中有敬畏,也有疏离。
议事大厅早已布置停当,火塘烧得正旺,驱散着秋末初冬的湿寒。
分宾主落座,奉上本地苦茶,寒暄数语,石鉴拍了拍手。
一口口木箱就被抬了进来。盐、茶、锦缎、农具……皆是边地紧俏之物。
最后两口箱子打开时,厅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那是一副打造精良的明光铠,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甲片层层相叠,护心镜锃亮如银。
另一口箱子中,则是一柄百炼横刀,鲨皮刀鞘,金丝缠柄,静静躺在红绒布上,仿佛随时会跃出噬人。
“侬首领,本使此次前来,一为宣示朝廷恩德,二为共商边境安宁、商路通畅之大计。”
他指了指那些箱子,“朝廷有赏赐。此甲、此刀,皆天子内库所出。”
石鉴目光看向侍立在侬夏卿身后、一个三十出头、面容精悍的汉子。
“听闻少头人勇武过人,屡次率众清剿匪患,保境安民。朝廷闻之,甚慰。”
侬宗旦早就盯上了那副铠甲,眼中炽热光芒几乎要喷涌而出。
在大理国,只有最顶尖的贵族将领才可能拥有如此精良的甲胄!
石鉴站起身,正色道:“侬首领,陛下有恩旨,颁予少头人侬宗旦。”
一旁侍立的内侍闻声,即刻上前一步,面向侬宗旦,朗声道:
“特磨道少头人侬宗旦,接旨——”
侬宗旦闻言一怔,但还是立即大步出列,走到厅中,对着内侍手中那卷黄绫敕书的方向,双膝跪地,俯首高声应道:
“小民侬宗旦,恭聆圣谕!”
内侍展开敕书,以清晰庄重声音宣读道:
“敕:特磨道少首领侬宗旦,忠勤可嘉,勇略著闻。特授左班殿直,权发遣邕州西部巡检。赐内库宝刀一口、步人甲一套,银二百两。牒至奉敕,故牒。”
侬宗旦声音微颤:“臣侬宗旦,叩谢陛下天恩!必以此甲此刀,誓死捍卫朝廷,保一方平安!”
侬夏卿早已激动不已,他年岁已长,今日石鉴如此,精准击中了他的软肋。
他连连拱手:“天恩浩荡!天恩浩荡!犬子何德何能,受此重赏!”
“少头人请起。”石鉴亲手扶起侬宗旦。
“朝廷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日后铜路护佑,边关靖安,少头人建功立业机会,甚多!”
厅中气氛一片欢快。敕书、官爵、甲胄、宝刀带来的荣耀,让每一位特磨头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侬夏卿笑容渐渐收敛,眉宇间一片凝重,大宋朝廷如此,必有所图。他挥挥手,厅门合上。
“石抚谕,”侬夏卿斟酌着词句,“朝廷恩典,天高地厚,我父子与阖部上下,感激涕零,唯有誓死以报。还请抚谕示下。”
“侬首领,”石鉴语气也转为沉凝,“朝廷经略西南,欲通商路,惠及万民。然商路之通,首在靖安。”
“特磨道为东出门户,位置关键。本使此行,欲与首领共商,如何将这门户,变为通途,更变为福地。”
“天使明鉴,”侬夏卿小心道,“下臣岂有不愿之理?只是……西面自杞,势大桀骜,历年劫掠,我部深受其害,丁壮死伤,货殖被夺,实有心无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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