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马隘。两山夹峙，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中通一线，仅容两三骑并行。
阿巳率领最精锐的三百“锐骨都”精骑，已在隘口西侧空地上列阵。
人马皆披甲，长矛如林，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将隘口东面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身着黝黑铁甲，外罩狼皮大氅的阿巳，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铺了虎皮的胡床上，手执一酒壶，自斟自饮，目光不时看向隘口东面来路。
他今日陈兵于此，绝非一时冲动。
石鉴在特磨部的封官、赏甲、盟誓、许以重利......每一步都踩在他敏感神经上。
在他看来，宋人此举，不仅是打算扶植一个对手，更是要重构整个滇东利益格局。
他必须在第一时间，用最强势的姿态告诉宋人，也告诉所有暗中观望的乌蛮部落：
这滇东的天，变不变，怎么变，首先得问过他阿巳手里的刀同不同意！
隘口东面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马蹄声。接着，一面“抚”字大旗浮现，十余骑宋军甲士，簇拥着青骢马上的石鉴。
紧随着石鉴仪仗的，却是同样甲胄鲜明、刀弓齐备的百余名特磨骑兵。
带队者，正是昨日才被宋廷赐予明光铠、百炼刀，敕封为“左班殿直、权发遣邕州西部巡检”的侬宗旦。
他骑着马，紧紧跟在石鉴侧后方，崭新的明光铠上身，为他整个人增添了数分英武。
这个西南诸部抚谕使，听闻他在平马隘，不仅没有丝毫害怕，反而来得更快。
而且，特磨人，竟真敢披甲持刃，跟在宋使身后，直面自杞部最强大精骑！
这个信号，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这是示威，更是赤裸裸宣告：宋廷与特磨的盟约，不是空话，而是正在成为现实。
阿巳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握着酒壶的手指不自觉地多用上了一倍力气。
石鉴抬手，队伍在隘口东侧停下。
在旗手和三五亲兵护佑下，他又策马缓行了数十步，走出平马隘，距离阿巳七十步左右，方才勒住缰绳。
这个距离，既在对话可闻的范围内，展现了诚意和胆识，又保留了足够的安全与威严。
石鉴端坐马上，目光看向那三百杀气腾腾的精骑，落在阿巳身上，率先开口：
“前方可是自杞部大鬼主阿巳头人？本使，大宋权发遣西南诸部抚谕使、广南西路兵马钤辖石鉴，有礼了。”
语气平静，礼节周全，仿佛眼前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是一次寻常路遇。
阿巳眯着眼，仔细打量着一马当先的这个宋人官员。
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惊慌，也没有强作的镇定，只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静。
他哼了一声，并未起身，粗声道：
“石抚谕？好大的架子！老子在这西南地界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宋官来到老子地盘上，还得老子亲自来‘迎接’的！”
话语中的桀骜与挑衅，毫不掩饰。他要在一开始就夺回主动权，定义这场会面性质，是宋使“来到”他的地盘。
石鉴恍若未闻，只是淡淡道：
“阿巳头人说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西南群山，亦在我朝陛下德化之下。”
“本使奉旨抚谕西南，循圣天子仁德，宣谕王化，本是分内之事。倒是头人，率此雄兵，陈于要道，这是迎使，还是……阻使？！”
一个“阻”字，轻轻巧巧，瞬间将对方行为，定性为对抗朝廷王命的严重事件，一下子抢回了法理和道义的制高点。
阿巳眼角跳了跳，没想到这宋官开口就如此犀利，直接给他扣了一顶大帽子。
他猛地一拍胡床扶手，站起身：
“少给老子扯这些文绉绉的！”
“石抚谕，你在特磨干的好事，真当老子眼瞎耳聋？封官许愿？赏甲赐刀？还他娘的要盟什么誓？！”
“你想干什么？扶植特磨那条老狗，来咬老子是不是？！”
石鉴神色依旧未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甚至还带上了困惑：
“头人此言，本使不解。朝廷赏功罚过，敕封忠勤，乃天经地义。特磨部归附我朝多年，侬首领父子保境安民，有功于国，陛下施恩赏赐，何错之有？”
“莫非头人对我大宋天子行事，别有见解？”
又是一顶更大的帽子。直接将问题拔高到“质疑皇权”层面。
阿巳被噎得一时语塞。他虽桀骜，心中再是愤怒，却也不傻，知有些话绝不能当众说。
他喘了口粗气，决心不再绕弯子，狞笑道：
“好一张利口！赏功？他侬夏卿有个屁的功！他不过是给你们宋人当看门狗，就想拦老子的财路！”
“头人此言偏颇了。”石鉴声音依然平稳，
“我朝疏通西南商路，是为百业兴盛。路宽了，走货多了，沿岸皆可获利。特磨先得一碗，乃因其地处前沿，且愿效力。何谈‘拦自杞财路’？”
他话锋微转，直视阿巳：“倒是自杞部，坐拥通衢，实力为诸部之冠。往日茶马贸易，获益甚大，如今新利将至，其浩大十倍于前。”
“头人不思如何在这新利中占得魁首，反盯着特磨碗里一点利……眼光是否浅了些？”
“少他娘给老子灌迷魂汤！”阿巳厉声道：
“你那‘新利’还悬在天上，就先给特磨的碗镶了金边！两成商税？老子看你是想用他特磨，来顶替老子！断老子的根！”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自杞骑兵中也响起阵阵不满的嗡嗡声。
两成商税的许诺，正是阿巳今日陈兵的导火索，在他看来，不仅自杞原有垄断格局被打破；而且特磨部多拿了，那自杞部自然就少拿了。
“哦，原来头人是为此事。”石鉴仿佛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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