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易耳。朝廷恩赏，首重‘功劳’与‘恭顺’。侬首领父子，于我朝马市、靖边诸事有功，其部恭顺勤谨，故陛下特旨优抚。”
“自杞部雄踞西南，实力雄厚。若能如特磨般，心向王化，谨守臣节，为朝廷保商路之平安，清道途之奸宄，以头人之能，麾下儿郎之勇，所建功业，所获岂是区区两成商税可比？”
“届时朝廷论功行赏，名器、厚赐，乃至更紧要的‘茶马铜之利’，又岂会少了自杞一份？”
这已是明牌：合作、归顺，得到的不会比特磨少，甚至更多；尤其是你们赖以生存的茶马贸易，可以得到大宋的确认和保障。
阿巳死死盯着石鉴，仔细权衡着他话中的真伪与分量。其实也是他来此的真正目的。
良久，阿巳脸上狰狞之色稍退，语气也缓和了些，但态度依然强硬：
“石抚谕倒是会说话。不过，你宋人的承诺，老子见得多了。空口无凭，”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险峻群山：
“你，石抚谕，带不超过十个随从，跟我进山，去老子寨子里，慢慢谈。谈得拢，万事好说；谈不拢……”
他冷笑一声，未尽之意昭然。这是要将石鉴引入自己绝对主场，完全掌控议题。
“抚谕！万万不可答应！”侬宗旦急忙低呼。
进入自杞山寨，无异于羊入虎口。无论谈得成谈不成，朝廷已先矮了三分。
石鉴静静看着阿巳，没有直接回应，只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阿巳头人，你今日带‘锐骨都’精锐前来，可是对我大宋朝廷，仍有疑虑，甚至……敌意？”
阿巳一怔，哼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西南，靠的是刀把子，不是嘴皮子！想让老子信你，光靠嘴说可不行！”
“靠刀把子……说的不错。”石鉴点了点头。
“阿巳头人凭此‘刀把子’，称雄滇东，抽税劫掠，好不威风。朝廷历年茶马贸易，也因你这‘刀把子’护着商道，许你分利。这本是默契。”
他陡然提高声量，目光如电，直刺阿巳：
“可如今，头人想用这‘刀把子’，来对准大宋的抚谕使，是想用‘刀把子’，谈出个更大的价码？还是说……头人觉得，你这‘刀把子’，已经硬到可以换个玩法？”
“这是不打算再要我大宋朝廷的茶，不打算再走我大宋许你走的马道了？”
这话极为犀利，也极为致命。
阿巳心中一阵惊惧，但嘴上仍强硬道：“是你们宋人先不守规矩！扶植特磨，断我财路！”
“规矩？”石鉴忽然笑了一下。“阿巳头人，莫忘了，你口中规矩，是由谁所定？”
他盯着阿巳，“本使不妨直言，朝廷新的规矩就是：西南商路，必须畅通；会川铜矿，必须东运。凡为此事助力者，茶、盐、铁器、官爵、商利，朝廷不吝厚赏，共享其成。”
他语气森然，“但凡为此事设障者，便是与我朝为敌！”
“届时，你这‘刀把子’要对付的，便不止是我石鉴，也不是本使身后这几百人。”
“邕州、宜州、融州乃至更北的兵马，是否会调动？特磨、罗殿乃至大理国内，会有多少人乐意看到‘自杞’这块拦路石头被搬开？
“头人这‘刀把子’，只是想吓唬一下过路的商队？还是真准备，赌上你自杞部百年基业，来试试朝廷的决心，试试朝廷新的规矩？”
阿巳脸色彻底变了。愤怒依旧是愤怒，但愤怒之下，已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自杞的强大，建立在地处西南要冲、坐拥十万群山、难以剿灭的地理优势上，也建立在垄断与大宋马市贸易的基础上，一旦这个体系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阿巳死死盯着石鉴，半天从牙缝挤出声音：
“你……到底想怎样？”
这句话问出，气势上已然弱了三分。
石鉴知道，火候到了。他也见好就收，语气转为平静：
“不是本使想怎样，是头人你想怎样。朝廷欲通商路，求的是‘通’，不是‘剿’。阿巳头人是聪明人，当知‘堵’不如‘疏’，‘敌’不如‘友’。”
“今日你陈兵于此，无非是想为你自杞争一个更好的价码。本使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三日之后，午时，便在此地平马隘口。你我双方，各带不超过三十人，于此会面商谈。谈商路如何畅通，谈税利如何分润。”
“三日后，本使希望能见到自杞的诚意。”
“当然，头人亦可选择不来。那今日之后，先前大宋与自杞，一切‘默契’皆休。”
“本使会即刻奏明陛下及广西经略司：自杞部桀骜，阻扰王命，商路断绝之责，在你一身。届时，朝廷一切应对，皆为国策所需！”
“头人，勿谓言之不预也！”
说完，石鉴不再看阿巳，而是调转马头，拍马便走。
阿巳僵在原地，脸上肌肉抽搐，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瞪着石鉴离去方向。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宋人官员，比那些只知道喊打喊杀的武将难对付多了。
今日所作所为，立威不成，还先输了一阵。
“大鬼主，追不追？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心腹阿措急道。
“回寨！”阿巳终是低吼一声，心中满是烦躁、不甘，和不愿承认的慎重。
三百精骑沉默地转身，却掩不住那股汹汹而来、悻悻而去的沉闷。
……
“侬巡检，回去后，立即加派哨探，严密监视自杞边境。阿巳今日受挫，未必甘心，需防其铤而走险，或耍弄其他花样。”
“末将明白！”侬宗旦抱拳，眼中对这位抚谕使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石鉴又扭头对身旁亲信吩咐道：“以本使名义，急递张经略，请求密调附近一两指挥忠敢士军，向归乐州方向移动，作出巡边姿态。”
“动静不用太大，但要让自杞探子能察觉。”
对阿巳这样畏威不畏德的部落头人，必要的武力展示，是确保三日后会谈的关键。
与自杞部的真正较量，明暗皆要。他还要去做其他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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