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平马隘。
高原的干季已经来了大半个月,草木褪了色,漫山枯黄,裸露出灰扑扑的青岩。
阿巳来得比约定时间早。
他今日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滇马上。
马是两年前从大理马帮手里劫来的头马,性子极烈,寻常骑手近不得身,却已被阿巳驯服,此刻前蹄不断刨着碎石。
他身后是五百骑,半数披甲。
比三日前还多出了两百。人人执长枪,挎长刀,马鞍旁还悬着狼牙棒与铁骨朵。
“大鬼主,那宋人会不会不来?”心腹阿措策马上前,“那石鉴嘴上硬,兴许是虚张声势……”
“他会来。”阿巳嘴角泛起冷笑,“那宋官是个赌徒。赌徒最大的弱点,就是总觉得自己能押中最后一宝。”
石鉴确实来了。
他只带了二十七骑。遵照不超过三十人的约定。
除了侬宗旦及五名特磨精锐,余者皆是横山寨中最善射的土丁,人手一架硬弩,腰挂横刀。人数虽少,却静默如山,气势凛然。
行至隘口,石鉴抬头望了望两侧崖壁。
昨日夜间,侬夏卿派出的五十名特磨猎户,已带着大宋强弩,攀上两侧崖壁,埋伏于此。
这是石鉴的后手,但他希望今日用不上。
“抚谕,阿巳增兵了。”看到阿巳带着五百骑,侬宗旦有点紧张。
“五百骑,过半披甲。这哪是来会谈的,这是来强压着人答应的!”
“不。”石鉴轻轻摇头,“他这是心虚了。”
他策马穿过隘口,距阿巳三十步处停住。
这个距离,比三日前更近。近到能看清阿巳胯下那匹黑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
“阿巳头人。”石鉴拱拱手,微微一笑。
“三日之约,本使如约而至。”
“头人今日摆出五百铁甲,比三日前多出整整两百,如此阵仗,倒让本使有些不解。”
“头人莫非觉得,和本使谈事,需要用五百人才能撑得起你自杞部的底气?”
阿巳瞳孔微缩。他上次已经领教了石鉴的利口。作为邕州第一个进士,确实有几把刷子。
今日,他没想到石鉴第一句话便反客为主,将他的增兵解读为“心虚”。
“底气?”阿巳狞笑,斫骨刀在鞍侧重重磕出闷响,“老子是想让你看看,我自杞的实力!”
“石抚谕,今日既然来了,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今日规矩,得听老子的!”
他抖开一张卷着的兽皮,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扭的字迹,是自杞部巫祝的“鬼书”,举着道:
“五条。少一条,刀兵相见,各凭天命!”
石鉴端坐马上,神色不动:“头人请讲。”
“第一。铜锭过境,十抽其三;滇马过境,十抽其二。作为交换,我自杞部为‘铜路总护’,沿途镖卫、驿丁、清道,皆由我部出人,宋廷不得另设护军。”
“第二。宋廷每年赐自杞绢五千匹、盐四千斤、精铁三千斤。另,许我自杞部派员入横山寨博易场,为‘市舶、博易同提举’,参与抽分,以昭公允。”
“第三。”阿巳高高仰起头颅,“宋廷须册封我为‘自杞王’,封地为自杞现有疆土,世袭罔替。作为大宋藩属,我部每年向横山寨纳贡马三百匹,以示归心。”
“第四。”他指向石鉴身后的侬宗旦,眼中凶光毕露,“特磨既已得封,我自杞不能屈居其下。铜路之税,自杞占四,特磨占二。且特磨不得擅自开道,凡自师宗山口西出之商队,须先经我部验引,方可通行。”
“第五。罗殿、特磨之马,入宋境者,须由我自杞部为‘总牙行’,出具路引,抽‘验货钱’。”
阿巳说完,猛地抽出斫骨刀,举过头顶。
身后五百骑同时拔刀指天,齐声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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