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鉴手一挥，随从搬下椅凳，快速摆好。
他翻身下马，坦然坐下，静静看着阿巳。
见状，阿巳也不得不下了马，把刀往桌上一拍，坐到了他的对面。
石鉴这才开口道：“头人那五条，本使逐条回你。但有言在先，本使今日所许，皆为草约，需奏请朝廷，朝廷或有所裁酌。”
“其一，商税。铜锭过隘，十抽其一；滇马过境，十抽其一。税入用于修路、设驿、养兵护路。”
“本使将专折奏请，许你为‘自杞铜路都提举’，世代兼领，非世袭罔替，子孙欲袭需经朝廷册命。税目收支，每年造册报横山寨，朝廷不定期遣官勾稽。”
阿巳狞笑：“十抽其一，老子认。修路养兵的钱从税里出，老子也认。但‘不定期遣官勾稽’，石抚谕，这官是来查账的，还是来查我自杞家底的？”
“查账。”石鉴答得干脆，“头人担心朝廷窥探山寨，那好办。账册由头人遣人送到横山寨交割。勾稽官不入寨。”
阿巳想了想：“行。接着说。”
“其二，岁赐。绢三千匹、盐两千斤，此乃常例。精铁只有一千斤。横山寨全年军需铁不过八千斤，这一千斤是从武备配额里挤出来的。”
“一千斤？”阿巳斜着眼睛，“老子的锐骨都换一轮刀，少说也要三千斤铁。你给一千斤，剩下的让老子拿木头削？”
“头人要三千斤，本使做不到。”石鉴没有绕弯，“本使的权限，止于一千斤。头人若觉得不够，本使可原话上奏，由朝廷决定给不给。”
这话是服软，也是卸力。
阿巳疑心渐起，冷笑道：“你这抚谕使当得也够窝囊的，三千斤铁还得看朝廷脸色。老子要见能定这事的官！”
石鉴毫不示弱，“头人要见能定事的官，那得去东京。本使能做的，是把头人的话原样带到。我不替朝廷许做不到的事。”
阿巳嘲讽道：“你们宋人的官，分得比老子的刀还细。”话虽这么说，但已不再纠结，算是默认了。
石鉴心知肚明，接下来一条比一条难对付。
“其三，名分。‘自杞王’之号绝对不行。本使可专折奏请，授头人‘银青崇禄大夫、知自杞部事’。许你节制师宗、弥勒二甸。”
石鉴顿了顿：“泸西一地，地处大理与自杞交界，需朝廷与大理国相商后定其归属。眼下各守其界，不作擅动。”
阿巳把刀柄重重磕在桌上，愤怒道：
“泸西？那是老子一刀一刀砍下来的，凭什么等大理点过头才作数！”
“石抚谕，你方才说‘从不许做不到的事’，泸西今天就在老子脚底下，这你也不许？”
“此时铜路通后再议。”石鉴没有退让，“大理的商队走师宗山口赚到了钱，双方拿到了铜路的利，再谈泸西。”
见阿巳没接话。石鉴又补了一句：
“此事本使同样做不了主。但草约里可写‘待朝廷与大理国相商’。”
“好，泸西你说了不算。谁说也不算。只有刀把子说了才算！”他不再纠结，又问道：
“老子要你一句实话，知自杞部事，是几品官？”
“正五品。”
“正五品？”阿巳嗤笑一声，
“老子今天带了五百骑，宋廷就给个五品？石抚谕，你自己是几品？”
“本使的品级，不在这身袍子上。在手里这封敕书上。”
阿巳心中怒火翻滚，感觉下一秒就要掀桌。
“自杞王，你不给。知自杞部事，老子嫌低。老子要一个实在的，云南东部节度使。节制师宗、弥勒、泸西三甸。”
“节度使，本使也给不了。”石鉴无奈道。
“头人要节制三甸，那是朝廷的疆臣，非边吏可擅许。”
阿巳更加愤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让老子怎么信你？”
石鉴想了想，觉得此事还需让一步，向朝廷争取一下。
“但本使可以专折为头人请一爵！”
“头人要称王，朝廷不能给。但王以下，还有侯。本使可专折奏请朝廷，请封头人为侯爵，加‘银青崇禄大夫、知自杞部事’。”
他解释道：“侯爵，加银青崇禄大夫，从三品。知自杞部事，实职。”
见阿巳明显有了兴趣，石鉴继续道：
“头人，大理清平官高智升也是侯爵，出了师宗山口，大宋州军需称你一声‘君侯’或‘相公’。在师宗、弥勒二甸，你是知自杞部事，管你的地、你的人、你的铜路。这才是实在的。”
“节度使呢？”
“本使无权擅许。但草约上可以写，‘头人有意请授节度使，臣附奏上闻，听候朝廷定夺’。”
阿巳直直盯着他：“这侯爵，能世袭吗？”
“侯爵世袭，须朝廷特旨。本使不能替朝廷答应。”石鉴坦诚回道。
“但头人可以想一件事。如何让你子孙后代袭侯。我朝开国百年来，世袭侯爵者不少。”
“……好。侯爵，老子接了。节度使的事，你替老子写进奏章。”
“本使如实上闻。”石鉴点头。
“其四，特磨之封已成定局。本使可许你，自杞与特磨同为铜路双柱，各领一段，各收其税。朝廷在你们两部之间设博易场，师宗山口以西，自杞验引；归乐州以东，特磨验引。”
“双柱。谁高？”
“一样高。”
刀背又是重重砸在桌上。石鉴眼皮一跳，这说一条就砸一次，砸上瘾了。算了，砸吧砸吧。
“侬夏卿才几个兵？老子今天带了五百。你让老子跟他站一样高？”
石鉴看着阿巳，毫不示弱：
“特磨兵少，但你的铜、你的马，往横山寨走，必经归乐州。你今天压侬夏卿一头，他明天就会在归乐州设卡。”
“他只需要卡你三个月，你的马到不了横山寨，大理的马帮也会掉头走八渡水，到那时，铜路还在，货不走了。你高他低，有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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