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你这么说,老子还得看他脸色?”
“不用看他脸色。但你得让他有口饭吃。”
“不过,双柱,‘自杞为先,特磨为次’。草约上本使可以这么写。名分上,你的名在前。”
“但税权和引权,各管各段。你不压他的税,他卡不了你的路。你真想高过他一头,不是让他矮下去,是让他离不开你。”
阿巳继续斜着眼睛:“自杞为先,特磨为次。这话是你说的。”
“本使说的。”
石鉴见状,继续说道:
“其五,罗殿、特磨的商路朝廷自有安排。滇马入宋,自杞段由你出具路引,抽一成验货钱。罗殿段由罗殿自验,特磨段由特磨自验。三部各管各路,互不统属。”
阿巳忽然笑了,这次真的有点怒极而笑了。
“石抚谕,你把老子的总牙行拆成了三截。自杞一截,罗殿一截,特磨一截。马从老子地界上过,老子一文钱都摸不着?”
“头人地界是师宗、弥勒二甸。罗殿的马走八渡水,特磨的马走归乐州,不经师宗山口。”
“放屁!”阿巳一掌拍在桌上,“老子祖孙三代都在这条路上收茶收马,你说不经过就不经过了?那些马是飞过去的?”
“它们可以走北边。”石鉴不为所动,“八渡水,罗殿王要设十二座驿站。归乐州,侬夏卿要修新道。”
“头人,路不止师宗山口一条。本使今天给你机会做这条路上最大那个,不是唯一那个。”
阿巳呼吸粗重起来:“那老子这个‘铜路都提举’,提举的是哪门子路?”
“最直、最快、最省脚费的那条路。罗殿的路要绕北,多走七百里,脚费翻倍。特磨的路要绕南,雨季一到泥石流堵半年。过自杞部的路是直路,直路最便宜。便宜就是你的护身符。”
石鉴倾身向前,“头人,你不需要卡别人的脖子。你只需要路比别人好走,比别人便宜,货就会自动走你的路。”
“最好的刀,不是架在别人脖子上的那把,是别人心甘情愿送到你手里的那把。”
阿巳没有回答。身后的阿措上前,低声说:“大鬼主,这是在缩自杞的盘子。”
“老子知道。阿措,你跟着老子收了十年税,哪一回不是刀架在人家脖子上?罗殿的骂,大理的恨,又有多少商队绕过了咱们?”
阿巳转过头来,盯着石鉴:“他们会心甘情愿走我的路?”
“会。因为他们会算账。绕北,七百里,脚费翻倍。绕南,雨季断三个月。走自杞部,直路,快,省。只要头人不加税,他们自己会来。”
“头人,‘总牙行’不是卡住所有人的脖子。卡脖子只能卡一时,卡久了,脖子会长出铠甲,脚会走出新路。到时候商队都绕了,铜锭都走了北线,‘总牙行’就是一张空印。”
石鉴见阿巳明显意动,便趁热打铁,微微倾身,声音充满诱惑。
“头人,铜市比马市规模大十倍,且规模只会越来越大,量大、长久、稳定更为重要!
“你今日若点头,不日便可成为大宋侯爵,银青崇禄大夫。自杞部也将从‘化外之蛮’,一跃而为‘王化之臣’。
“你麾下儿郎可入邕州厢军领朝廷粮饷,你部中子弟可入横山寨学舍读圣贤书。这笔账,比你那‘自杞王’的空名实在得多。”
阿巳没说话。他回头,望向军阵中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巫祝。
老巫祝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盯着石鉴看了片刻,然后用骨杖敲了一下地面,哑声说了一句自杞土语。
阿措翻译:“大巫祝说,山神不收今日血。”
阿巳转回来,目光锐利:“我如何信你?”
石鉴招了招手。随从取出一卷空白札子、一方砚、一支笔,放在案上。
“头人看,本使写。条款落纸,抚谕使官印加盖。一式两份。”
他笔走得极快。每条写完念一遍,念到阿巳点头才往下写。五条录完,他从怀中取出抚谕使铜印,重重钤下。
他将其中一份递过去。阿巳接过,低头看着纸尾那方官印。
“此乃草约。三日内,本使将原原本本、一字不易地六百里加急奏报朝廷。朝廷准了,便是铁契。
阿巳捏着那份草约,沉默了足足一盏茶。他将草约仔细收好,然后抬头,眼光意味深长。
“老子还有一个条件。”
“头人请讲。”
“鹰嘴崖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鉴心中微动,面上纹丝不动。
“本使不懂头人何意。”
“别跟老子绕弯子。你的人在两日前进过鹰嘴崖。老子只问一句,你见没见过阿杓?”
石鉴平静道:“你说的是令弟?没有见过。”
阿巳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响,显然不信。
“但本使见过他派来的人。令弟派人来问。朝廷是否要对自杞用兵。本使回说‘朝廷要的是路,不是血。’
五分真,五分留白。
阿巳死死盯着他,这下子信了。
“石抚谕,好手段。”
……
最终,阿巳带着五百骑撤了。
石鉴望着远去烟尘,肩背松弛下来,像一根绷了三日的弓弦终于卸了力。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抚谕,成了!阿巳服了!”亲兵很是兴奋。
“他没有服。他只是暂时弯了腰。”
“阿巳这头,暂时稳住了。接下来要看的,是汴京那头,朝廷认不认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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