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福宫,琼林苑涵虚阁,九位新晋宫嫔垂手静立。
册封礼正在进行中。
“大理国郡主,段氏,讳清晏。封婕妤,赐居仪凤阁。”
张茂则尖细嗓音落下时,曹予安蹙了蹙眉。
她是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之女,容貌明艳,在八位中原贵女中最为出挑。
册封前,勋贵们私下议论,以她的家世品貌,纵使不能一举封妃,一个“美人”位份稳了。
一个外藩女子,竟然得了“婕妤”之位?这让她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大宋后宫规制,皇后之下设四妃、九嫔,其下才是婕妤、美人、才人等。
婕妤份位本不算太高,可是外邦婕妤便不同了,这个大理来的蛮夷郡主,到底凭什么?
段清晏在众人各异目光中出列,敛衽,行礼。
“臣妾段氏,拜见陛下,皇后娘娘。”
声音响起时,曹予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身。
那不是汴京贵女们精心教养出的、柔软端方的嗓音。
那声音清越,像玉器相击,带着南地水汽润泽过的尾音,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清冷之气。
“抬起头来。”
御座上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段清晏依言抬头。
曹予安就在她斜前方,此刻微微侧目,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然后,她心中那点不甘,变得更加复杂。
那不是她所熟悉的、汴京闺秀那种美。
肌肤是南国女子特有的白皙细腻,却比她们多了些阳光染过的暖意。
眉眼生得极好,凤眸清澈,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淡绯。
最让曹予安不舒服的,是那身气质。
没有新入宫嫔该有的紧张瑟缩,也没有刻意表现的恭顺娇柔。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一种清寂。
像一枚误闯进来的、带着异域风露的玉。
曹予安心里那点酸意,又混进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选秀前母亲曾说:“官家后宫空悬多年,如今选秀,正是你们的机会。”
“那大理郡主不过是个摆设,不必在意。你的对手,是范氏、包氏她们……”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母亲或许想错了。
“段婕妤。”
御座上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曹予安思绪。
赵曙目光落在段清晏身上,问的却是:
“入汴京一路,经黔中,过荆湖,见沿途民生,与你大理相较如何?”
这话问出的瞬间,曹予安愕然抬头。
这不是皇帝该问新妃的话!这该是问朝臣、问使者的话!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范芷溪,对方也正抬眼,眼中是同样的惊诧。
八位中原贵女,此刻心中都掀起了波澜。她们为入宫,学的是女德女训,是琴棋书画,是如何侍奉君上、和睦六宫。
谁会问她们“沿途民生”?谁会在意她们“见识如何”?
可官家,偏偏问了那个大理女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抹浅绯色身影。
段清晏似乎也怔住了。她抬眼,迎上御座上的目光。
他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这是她的第一念头。
坐在御座上的男人,三十余岁年纪,面容俊朗,眉骨微高,穿着赭黄常服,姿态带着三分慵懒。可那双眼睛……
深得像秋日的潭水,无波无澜,仿佛已将整座涵虚阁的光影都收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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