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帝王惯有的威压。
而是一种纯粹的、平静的观察,就像苍山上的采药人,在晨雾中辨认一株罕见的药材。
“回陛下,臣妾沿途所见,村镇星罗,阡陌如织,货殖往来于途,百姓神色安宁。实非西南山高路险、部族星散所能及。”
“唯有一处,让臣妾……想起故国些许光景。”
“何处?”赵曙问,声音里还是听不出情绪。
“横山寨。”她目光清正,声音清脆,
“臣妾路过时,恰逢市集。见商贾初聚,茶马绢盐已有交易。各族衣饰言语不同,却皆循市易之规,秩序初显。”
她的话在这里停住,像一个恰到好处的休止符。
她提到了“横山寨”。那个连接西南与中原的枢纽。她是想告诉皇帝:我看见了你在西南的布局。我懂得那盘棋。我和她们不一样。
曹予安忽然明白了自己和这个大理女子的差距在哪里。
不是容貌,也不是家世,是眼界,是那种能与君王对话的“眼界”。
官家问沿途民生,问的是治下疆土。这大理郡主答横山寨,答的是朝廷国策。
而她们这些中原贵女,此刻心中所想的,或许还是今日的妆容、明日的请安、后宫的位份。
“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段清晏谢恩,端坐。
册封礼继续。可气氛已经变了。
甚至当张茂则念到“曹氏,讳予安,封美人,赐居蕙草殿南阁”时,曹美人那份原本应该有的巨大欣喜,此刻竟淡了许多。
段清晏安静地坐着,侧脸线条清晰沉静,交叠在膝上的手,白皙修长,显得有点过度用力。
她在紧张。曹美人察觉到了这一点。这让她心中那点不甘,稍稍平复了一些。
再特别又如何?
终究是十六岁的异国少女,孤身深入九重宫阙,方才那番关于横山寨的话,或许是她反复斟酌后,为自己、也为故国挣得关注的“表演”。
册封礼毕,众女谢恩告退。
走出涵虚阁时,天光正好,晃得人眼花。
曹美人再次想起母亲的话:“后宫空悬,机会很大。”
是啊,机会很大。可这机会,不再只是她们八位中原贵女的了。
那个来自苍山洱海、带着一身清冷与神秘的段婕妤,已经用一番话,在官家心里投下了一枚分量不轻的石子。
……
当日傍晚,福宁殿东暖阁。
赵曙正在案前,翻阅着石全彬的密报。
他的目光停留在最新的一段记录上:
“册封礼后,曹美人于蕙草殿内独坐良久,命宫人取来《西南舆图志略》。“
“范才人、包才人等于兰林殿西阁相聚,言语间数次提及‘横山寨’、‘博易’等词。”
有意思。
那八位中原贵女,或许从此知道,她们要争的,不只是帝王的宠爱,还有那份能与君王对话的“眼界”与“价值”。
而那条搅动池水的“鲶鱼”……
他翻到密报前一页,那里记载着段清晏在西华门外宅中的琐事:
“常移栽野菊、苔藓于东墙角,言‘彼处晨光足,像苍山寅时的光’。”
侍女阿照语人:“郡主说,在东京也弄个小苍山,想家了就看它。”
“小苍山……”赵曙念着这三个字。
那点对故土风物的眷恋,大约是真的。
聪明,通透,懂得在规则内展示价值,也懂得掩饰软肋。
这样的女子,放在后宫,会是麻烦,也会是……有趣的变数。
秋风飒飒,卷着落叶,仿佛遥远西南群山的回响。
汴京宫中,那株“小梅”已移入仪凤阁的庭院。她带来的不仅是苍山洱海的风露,还有照亮棋局一隅的、清冽而复杂的光。
大理事进入新阶段,这让赵曙觉得,他一直想做的事情,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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