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司权重，易成幸进之门、贪墨之窟，此其二也！”
“其司既设，为显事功，必行苛法，强令开矿，贱价收铜，天下骚然，民不堪命，此其三也！”
他抬起头，声音恳切：“陛下，治大国若烹小鲜，当责成三司，申明旧章，徐徐图之。庆历之鉴，血未干也！岂可轻启事端，再蹈覆辙？”
次相曾公亮也谨慎开口，“陛下，当前急务在西南铜路，设立新司提举天下铜政，牵涉太广，需得万全之法。”
“正是因为铜政牵涉太广，才不能再拖！”
赵曙声音仍然平和，他看向枢密使文彦博：
“文枢相，铜钱出入边关之事，你如何看？”
文彦博抚着银髯道：“沿边铜钱出界，禁之不绝。此确非三司或枢密院一家可禁。然……是否需另设专司，可商榷。或可于三司内设‘铜政房’，既专其事，又不坏体制。”
显然他这是折中之策，两边都不得罪。
欧阳修轻咳一声道：“陛下，庆历年间，范希文欲理清财赋，然账目不清，利益纠缠，政令不出都门。”
“今日陛下所言弊端，确需机构统筹，打破门户。然君实所言扰民之虞，也不可不防。”
他的目光在赵曙与司马光之间游移：“此司之设，需镣铐加于猛虎，利刃藏于鞘中。”
显然，对于设新司提举天下铜政，他也持保留意见。
只剩下宰相韩琦没有表态。
首相韩琦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后道：
“陛下欲理铜政，老臣深知其心。然另设一司，事体重大。老臣有三问。”
“韩相但说无妨。”
“陛下，其一，权界。与三司如何划分？与转运使、台谏如何对接？权界不清，必起争端。今日铜政，明日铁政、盐政，若诸司并立，政出多门，体制崩坏矣。”
“其二，人选。铜政通联番邦，涉军国大计，又需勾稽账目，追索隐漏。需通经济、晓矿冶、能抗压力、资望足以协调三司、转运使、边帅。朝中可有？若以幸进为之，事未行而谤先至。”
“其三，此司一旦设立，为见成效，是否会急于求成，强令献铜、严刑禁销、摊派矿额？”
“若如此，则司马中丞所言扰民之祸，绝非危言。陛下，朝廷之信，在安民。民不安，则国本摇。庆历之鉴，血未干也！”
赵曙微微坐直了些，神情变得郑重，他发现需要微调一下原有方案了。
强推下去，固无不可；但若试行前不能达成一致，政策效果将大打折扣。
历朝历代，无数好的治国良策，善政好法，龙种变跳蚤者，比比皆是。
“韩相三问，字字千钧。”
“可钱荒在蔓延，边关在漏钱，国库在虚耗，百姓在受苦。朝廷，却连一本清楚的账都没有。”
他起身，走到那堆账册前，随手抽出一本。
“这是扬州钱监的账。三年前就说要整顿，至今，仍是一笔糊涂账。”
放下，又取出一本，“这是广南东路市舶司的报单。铜钱出海，年甚一年。”
再换一本。“这是陕西边军的饷簿。一半是盐钞，另一半铜钱……不知所终。”
他将账册轻轻放回，叹了口气：
“诸公皆是国朝柱石。眼看钱法弊病至此，是守着‘祖宗成法’，坐视它从内里烂透，还是……往前一步，忍痛下一剂虎狼之药？”
“设一专司提举铜政，非为削三司之权，实欲使三司、政事堂各明职守，不相淆乱。”
众臣一愣，不知陛下何意，纷纷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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