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汴京正纷纷扬扬飞着雪,御街的石板、州桥夜市的瓦楞、樊楼的酒旗,都盖上了一层松软的棉絮。
五次太白见昼的诡异,史上最强岭南地震,以炭代薪、木岸狭河、淮南圩田、绥州归宋......
所有人都在庆幸,这极不寻常的一年,马上就要翻篇了。
在官家赐下比去年更厚赏赐后,京中大部分官员开始了休沐,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期待着过年。
就在一片热闹和祥和之时,一骑背插三面赤边黄旗,穿城而过,径直冲向皇城。
......
福宁殿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官家赵曙也难得放松,正轻轻翻着三司使韩绛递上来的账册。
“陛下。”高居简急促脚步声响起,
“鄜延路经略安抚司,种经略,六百里加急,两封奏报。”
赵曙心中一紧,又一松,还好只是通进银台司的急脚递奏疏。
“呈上来。”
苏利涉检查一番,先拆了薄的递给官家。
这是一封种谔谢恩、移防、整军、备战、寻求朝廷支援的折子。
“……西夏极可能开春对罗兀用兵;臣已前抵绥德,增兵罗兀、抚宁三千,巩固绥德至罗兀粮道……”
这份奏疏中详细论证了罗兀城的重要性,以及西夏必定卷土重来的担忧,核心意思是一个:请求朝廷拨饷增兵、调运粮械,全力备战。
赵曙心头一阵好奇,两封接踵而来,这是有何蹊跷?
老内侍又递上了另一封。这下,让他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尤其看到“唯乞以臣长子朴,年方十四,代诊为质,赴阙下效奔走之劳”时,他的脸色开始变了。
“骨肉可剖以明心迹,何惜一子乎?”
那个刚刚坐上一路经略安抚使大位的“刺头”,又是不按常理出牌,给他出了一道难题。
种世衡,种古,种谔,种诊、种谊……一父八子,如一棵棵已经生了根的树,深深扎进了横山那片苦寒之地。
现在,这一代种氏当家人,为了留住兄长,愿意把下一辈里最正统的苗,送到东京为质。
赵曙原来的想法,和宰相韩琦一般无二,种氏一门皆掌边关实权,为长远计,需受制衡。
但这个想法,到了延州,竟逼得种谔赌了一把,选择以长子为质,也要留下种诊。
“种家......”他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字,脑海中忽地闪现出后世传唱的杨家将、岳家军、戚家军......
尤其是杨家将,七郎八虎,金沙滩……妇孺皆知,让人热血沸腾。
虽是戏,是演义,多有杜撰,可那是百姓心里对英雄人物、忠肝义胆最痛快淋漓的想象。
但眼下,为大宋镇守北境的种氏一门八郎,却不是演义,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历史上,因为种谔“无令而行”、“擅兴边事”,被台谏斥为“天下之奸贼”,神宗对其态度极其“摇摆不定”。
种谔因为收复绥州一事,不仅无功,反而被囚长安狱,贬秩四等,安置随州,几乎身死。
能战而不被信,有功而不得赏,有志而难伸展,最终郁郁而终。
本来收复绥州,可成为撬动宋夏均势的重要支点。却终因君主犹豫、文臣掣肘、后勤脆弱,生生把胜势拱手让人。
这些,让赵曙心中有些沉重,又十分庆幸。
他还有机会,还可以改变那个悲伤的结局!
......
赵曙回过神来,继续往下看,竟然是种谔所上《平戎策》。
“以绥德为基地,北筑罗兀、抚宁等寨,形成一条深入横山腹地的堡寨链,切断西夏银、夏二州联系,进而“包横山、逼兴灵”。
王韶、河湟、战马、兰州、西路......这是王韶提出的《平戎策》
绥州、罗兀、米脂、银夏、东线......这是种谔新提出的《平戎策》
赵曙脑海中浮现出两条线,一条向西,绵长迂回;一条向东,短促尖利。
赵曙也想明白了一件事:为啥历史上王韶所上《平戎策》,虽然惊艳,最终却也只是拓了河湟之地,未奏其功。
唯有东线、西路同时发力,方才是大宋真正的、完整的《平戎策》!
他一下子兴奋起来,似乎看到了双线并行,双星闪耀,一举完成终北宋一朝都未能实现壮举,的胜况!
“利涉,召韩琦、文彦博、韩绛、吕公弼、陈升之、台谏进宫议事。”
......
一个时辰后,福宁殿东暖阁,奉召而来五人已传阅完种谔所上两份奏疏,赵曙开始了问策。
“都看完了?文枢相,种谔此举,是怕朕疑他?还是逼着朕,不得不信他,用他?”
枢密使文彦博知此事重大,斟酌着字句,片刻后方谨慎道:
“陛下,臣以为,种谔深知边帅权重,易招物议。故将嫡长子送入京师,不仅是为安朝廷之心,更是押上了种氏未来。”
“此乃断腕之举,剖心之证。老臣以为,朝廷既用种谔,便当信他。此议可允!”
“臣附议!”三司使韩绛点点头,紧接着道:
“种谔所言《平戎策》,与王韶方略,确有互补之妙。东线若得一锐锋,西线压力可减。反之,西线若活,则东线亦盛。”
“其子入京,其弟留边,看似交换,实为表里。朝廷得质子以示恩信,边关得良将以固疆圉,此乃两全之策!”
“臣不敢苟同!”
出声反对的是侍御史知杂事吕诲,因御史中丞司马光编史,又兼休沐,台谏便由他暂主事。
“陛下!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岂有边臣以子为质,便可挟制朝廷、擅留兄弟于幕府之理?”
“种谔此请,名为忠恳,实为试探!试探陛下底线,试探朝廷法度!若今日准其所请,朝廷政令朝令夕改,威仪何在?!”
枢密副使陈升之也有同样隐忧,“献可所言,不无道理。”
“陛下,种诊骁勇,人所共知。朝廷前番调其入环卫,本有分拆种氏兄弟、防微杜渐之意。”
“若因种谔一纸奏疏便收回成命,朝廷政令,岂非儿戏?再者,种谔《平戎策》虽壮,然多行险着,若尽付其手,恐……”
“恐什么?”赵曙抬了抬眼。
陈升之道:“恐其持朝廷之信,行专擅之实。昔日罗兀之取,便有擅兴之议。前科未远,不可不察。”
赵曙看向老宰相韩琦,分拆种家三兄弟,本就是他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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