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陛下,臣以为,种谔忠勇可嘉,其志可勉。然边事非儿戏,进退需有度。”
“其子可纳,可显陛下胸襟。种诊之才,别处亦可效力,未必非在鄜延。”
“至于‘便宜行事’之权,更需慎之又慎,不若稍加裁抑,徐徐图之。”
因为种谔所上《平戎策》之故,韩琦态度比上次缓和了很多,这让赵曙心中更加安定。
赵曙心中已有决断,却又盯着文彦博:“文枢相,种诊,留是不留?权,给是不给?”
文彦博虽觉压力扑面,却还是坚定道:
“陛下,老臣以为,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断。种谔固然有专断之嫌,然横山局面,非循规蹈矩者可破。”
“银州距罗兀仅六十里,梁乙埋虎视眈眈,无一日不图复夺。当此之际,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种诊熟知鄜延,骁勇善战,留之有益。”
“然韩相、吕、陈两公所虑,亦不无道理。朝廷纲纪不可废,防范之心不可无。老臣愚见,种朴可入国子监,以示陛下信重优容。”
“种诊,可暂留种谔帐下听用,然需明发敕牒,着其以鄜延路兵马都监身份领军,受经略司节制,亦受走马承受公事监察。”
“如此,既全其用,亦明其分。至于‘便宜行事’之权,临阵应变可专决。然调兵、用帑、任官,仍需依制。”
文彦博又补充道:“战后叙功,尤需勘验分明。如此,既给种谔腾挪之便,亦使朝廷不失掌控。”
赵曙心中欣慰,不枉他这两年以静养资政阁为平台,潜移默化引导朝堂重视军政事务,一场场胜仗下来,以文抑武氛围已悄然改变。
他点点头,坐直了身子,“法度为人而设,亦当因时而变。昔日种世衡筑清涧城,无水,咬牙掘地一百五十尺,终是打出了泉。”
“朕观之,种世衡其子孙,血脉里之冒险,固然有之!但忠君体民之义,却也未失。”
这是他下的定论,皇帝都选择相信种家了,若臣子再去无端质疑,已然不妥。
“如今,因罗兀城之失,梁乙埋欲陈兵数万于境上,银夏未复,横山未宁。”
“正当用人之际。若此时犹疑不定,瞻前顾后,寒了边将之心,误了破敌之机,朕,将来何颜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种谔要的,是放手一搏的机会。朕,就给他这个机会!”
“我看,这天,塌不下来!”
他看向五人,一锤定音:“那就准其所奏。让种朴入国子监。”
“至于种谔所要‘便宜行事’之权,给,但不能没缰绳。具体条陈,就依文枢相所言,枢密院、中书门下速拟细则,明发鄜延。”
“告诉种谔,朕准了。路,让他放手去闯;但规矩,也得给朕牢牢守住了!”
......
赵曙踱到那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前,手指点向一处,又继续道:
“种谔还上了《平戎策》,朕思之再三,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今日也议一议。”
“王韶在古渭寨,行长远招抚之道,如春水渗土,徐徐图之,意在断西夏联结诸羌、窥伺关陇的‘右臂’。
“而种谔在鄜延,行的却是雷霆进取之策!”
“依其所言,绥德,为鄜延根基。罗兀、抚宁,是钉进西夏横山脊骨的两颗‘铁钉’!”
“钉在彼处,银州、夏州便如芒在背,西夏东线诸军,便不敢倾力南下!”
赵曙目光扫过五人:“诸位可能教朕,为何梁乙埋必欲拔罗兀、抚宁此二城而后快?”
一直沉默的吕公弼,这时终于找到机会,急忙躬身回道:
“陛下,乃是因罗兀俯瞰无定河道,卡死了西夏南北调兵、东西联动的咽喉!”
“此城在,我朝鄜延与河东路的麟、府兵马,便可东西遥望,对银夏形成夹击之势。”
“此城若失,则鄜延门户顿开,兼之无定河谷沟深路狭,失了罗兀一地地利,万千将士血泪,恐付东流!”
“说的不错!”赵曙赞赏地点点头,很好的嘴替,解释得分明。
他又指着另一处:“此处呢?”
吕公弼心下振奋,“陛下,此处,乃米脂!距绥德仅三十里,正正卡在绥德与罗兀之间!”
“绥德粮秣北运罗兀,无论走河东岸还是西岸,皆在其目力箭程之内!此寨不拔,罗兀永是孤城,我北上之路永被扼喉!”
“故种谔在策中明言:欲固根本,必先通脉;欲通粮脉,必取米脂;欲图中兴,必图银夏!”
这么快就想清楚了重要关节?赵曙心中对吕公弼,顿时生出别的期待。
吕公弼又继续道:“银州一下,则横山门户洞开,西夏所谓‘山讹’精兵、战马粮草之源,将尽悬于我兵锋之下!”
“届时,西可与王韶河湟之势相连,东可胁其国都兴庆府!”
“这,便是种谔的《平戎策》!”
“老臣以为,此策实为斩断西夏命脉、扭转百年攻守之势的国策!”
赵曙面露笑意:“吕副使所言,正是其理,王韶在西,如医者用药,调理根本,去其痼疾。”
“种谔在东,如持刀圭,直剖痈疽,剜除毒瘤。”
“一抚一攻,一稳一锐,守正出奇,正堪互补,方得圆满!”
文彦博赶紧接话道:“陛下烛照万里,剖析入微!”
“老臣初阅此策,只觉种谔胆魄惊人。经陛下这一番点拨,方知其中环环相扣的杀机,与深谋远虑之格局!”
“尤其这‘卡喉刺目’之论,确是一针见血。往日多言守御,纵有进取,亦不过筑城移寨。”
“而种谔此策,是以罗兀、抚宁为不可撼动的铁砧,以轻骑为游走的铁锤,以招蕃为釜底抽薪之火。”
“最终目的,不仅通我血脉,更是期望将战线反推至西夏门前,从此攻守易势!”
“此等眼界,确非寻常边将所能有。陛下,此策实是老成谋国之言!”
涉及军政,文彦博确实更加懂得他的心思。
赵曙负手,久久看着地图,心中有些激动:
“朕也想亲眼看着,这‘东西并举’的平戎策,会如何从这纸上的墨字谋略,一寸寸,变成我大宋疆土上的山川界碑!”
文彦博整肃衣冠,率先俯身道:
“陛下有此乾坤之志,有良将锐卒效死于外,有谋臣忠胆竭智于内。”
“假以天时,持以恒毅,臣等坚信,必有山河光复、国耻得雪之日!”
赵曙嘴角微微上扬,浑身前所未有振奋。
“但愿……天从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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