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种谔闻讯,急步走出绥德城府衙,两个亲兵架着刚刚滚落下马的信使。
“经略,枢密院……急递……”信使嘴唇发紫,寒冬时节,长途奔袭让他浑身都快被冻僵了。
种谔接过那铜筒,“扶下去歇息!”
亲兵连忙搀着几乎站不稳的信使往侧厢去了,那里有热汤,有炭盆。
签押房里,种谔用刀尖剔开火漆封印。
是枢密院的正式敕牒:“……鄜延路经略安抚使种谔奏陈事,准。种朴,可入国子监读书。种诊,权知鄜延路兵马都监,领绥德城驻泊军马,仍受本路经略司节制……”
二哥种诊这个“兵马都监”,朝廷竟然给了?!种谔一下子大喜过望。
不过敕牒后头跟着一堆细则:调兵、用度、任官均有具体要求……条条框框,密像一张网。
尤其是一行字最为刺眼:“仍受走马承受公事丁讽监察。”
丁讽,那个从京城来的内侍,感觉始终在眯着眼笑,说话永远慢条斯理,看人时目光却总往你袖袋里、案牍边瞟。
这意味着,往后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入这双眼睛里了。
种谔又展开另一卷纸,澄心堂纸,御前特用,是官家亲笔:
“种卿忠勇,朕所素知。今纳卿子入国子监,非疑卿也,乃安朝堂物议,使卿得专意边事,无后顾之虑。”
“卿所呈《平戎策》,朕如获至宝,着卿即行之;横山之事,托付于卿。进则功在社稷,退则罪在朕躬。勉之,慎之!”
种谔将官家亲笔看了三遍,大喜过望:他赌赢了,官家既给了他权,又给了他信任,支持他的平戎之策,让他去施行。
种谔一下子觉得天地无比广阔,心境也不一样了。
他也算是想明白了:坐上一路经略安抚使高位,有走马承受公事看着,让皇帝随时能知道他的情况;送子入京城国子监,让台谏减少风闻奏事,这确实是在护他,也是在护他种家。
既然官家说“横山之事,托付于卿。”
他求仁得仁,那么接下来要做的:
就是起猛火。守住罗兀,吃下米脂,一口气把无定河谷占住,再把横山这条脊梁骨啃下来。
只要无定河谷在手,横山在手,西夏就永远别想伸直腰。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沙沙响。
......
雪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陈胡子把一块硬饼塞进嘴里,这东西硬得像石头,得含在嘴里慢慢焐软了,才能往下咽。
他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喉咙艰难地滚动,像吞沙砾。
这里是“野狼燧”,罗兀城西南四十里,无定河东岸一处土疙瘩上。
这地方选得刁,脚下是三十丈高的土崖,崖下就是无定河。
往南三十里是抚宁城,与罗兀城、抚宁城恰巧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燧台上除了陈胡子,还有三个兵,都是年前从绥德补来的老兵。
种经略说西夏兵开春一定会过来,需提前预警,所以特别新设了这个“野狼燧”。
陈胡子在这条河边守了三十年,从“小陈”守到“陈胡子”,鼻子比猎狗还灵。
他今日按照惯例,爬上了丈二高的燧台。
这台子是用黄土夯的,四四方方,台上立着根三丈高的木杆,平日挂旗,警时挂灯。
按鄜延路经略司新下发的《烽式》,每日卯时初、午时正、酉时末,各燧需举平安火一炬。
午时快到了,他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手按了按怀里,油布包得好好的三支火箭还在。
那是急警时用的,火箭头上浸了硝,一点就着,能蹿起两三丈高的焰。
“狗子,二牛,上来。”他朝下喊。
两个戍卒搓着手爬上燧台,王五也跟了上来,只是因为冷,三人牙齿磕得直响。
“午时到了,平安火。”陈胡子从怀里掏出火镰火石。
狗子忙抱来一捆相对干些的柴,这柴是入冬前就从三十里外砍了拖来的,藏在燧台下头的地窖里,用油布盖了三层。
燧台中央石砌的火塘里,昨夜的灰还温着。
“嗤啦”一声,火星溅在火绒上,冒起一缕细细的青烟。
陈胡子佝偻着身子,小心地吹,橘红的火苗终于舔上柴枝,噼啪烧起来。
火光跳跳的,映亮了他那张脸,沟壑纵横,像被风刀子一刀一刀刻出来一样。
几乎在他这里火光亮起的同时,十里外,南边另一个更高的土丘上,也准时亮起了一股烟。
那是“黑石燧”。再往南,每隔十里,应该也有股接力般亮起,然后一站一站,传向抚宁,传向绥德。
他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几息,确认它烧得稳,这才略松口气,示意狗子添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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