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头儿,”王五忽然道。
“俺……俺听着远处有号角声,嗡嗡的,像打雷……”
陈胡子一愣,王五的耳朵是四人中最灵的。
他也赶忙凝神细听。然后也听见了,是牛角号,低沉,绵长。
他急忙爬上高台,然后,他就看见了: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道蠕动着的、比天和地颜色都深的阴影。
接着,那阴影在变宽,在拉长,像一道不断涨潮的、污浊的黑水,漫过地平线,朝着无定河的方向缓缓涌了过来。
潮水的前端,闪烁着无数细碎的、冰冷的反光。
那应该是兵刃和甲叶子在天光下映出的寒芒。
陈胡子心跳得咚咚响。他伸出三根指头,眯起眼,对着远处那片缓缓推近的黑潮,开始在心里默数。
目测距离,估摸宽度,分辨队形前锋……
“陈……陈头儿?”王五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闭嘴。”陈胡子低吼,目光鹰一样扫过黑潮上空。
几面旗子在潮水前端竖起来了,被北风吹得扑啦啦响。
太远,旗上花样看不清,可旗杆高矮、旗子大小颜色……他心里那本西夏军制的谱,哗啦啦翻起来。
那不是寻常扰边。而是西夏主力,数万人的西夏主力。
“狗子,二牛!快熄平安火!”
两个戍卒被陈胡子的厉喝惊得一哆嗦,急忙用土盖灭火塘。
“王五!点烽!三堆全点!狼粪堆加双份!快!”
“是……是!”
陈胡子自己三下两下解下腰间的牛皮梆子,一手持梆,一手攥槌。
他抡圆了膀子,木槌狠狠砸向梆面!
“梆——!梆——!梆——!梆——!”
急促、凄厉、能撕开风雪的梆声,猛地在荒野上炸开。
声波撞在土墙上,荡出回响,传出老远。
几乎在梆声响起的同一瞬,燧台下,三堆烽薪被点着了。
浸了油的草束先爆起亮堂堂的火焰,接着干柴加进去,火势腾起来。
然后,狼粪扔进去,在火里冒出笔直笔直、浓得发白的烟柱子,直愣愣往上蹿,就算天光大亮了,就算风刮着,也看得真真儿的!
一股、两股、三股!黑烟笔直!
陈胡子停下敲梆,胸膛像风箱似的起伏。
他观察了一下冲天而起的烽烟,又扑到燧台边沿,眼珠子钉死北边。
黑潮推进的速度,好像加快了。
前锋已经能隐约看见,那是黑压压的骑兵,像一片会移动的铁树林子。
更远处,步卒的方阵厚墩墩的,像堆起来的乌云。
他看见潮水前头分出了几股岔流,往不同方向漫。
里头两股最大的,目标明白:一股直扑东北边的罗兀城,另一股,扑向东南边的抚宁城。
还有好几股小些的骑兵,像扇子面似的散开,摆明了是扫外围的,截信使,拔烽燧……
其中一股,约莫百来骑,正对着野狼燧,冲过来了!
“陈头儿!烽点着了!”王五在底下带着哭音喊。
“看见南边回烽没?”陈胡子吼着问。
“看……看见了!黑石燧也起三股烟了!往后传了!”
陈胡子心口微微一松。信儿出去了。
烽燧接力,比最快的马还要先到抚宁和绥德。
他的活儿,完成了一半了。
他看向燧台下三个脸白得像纸的戍卒。
“西夏狗,少说一百骑,奔咱们这儿来了。这土台子根本守不住。”
“跑,四脚马上不了山崖,往山崖上跑!”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