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军攻势虽然凶猛,但抚宁城墙上的坚冰,与半年来的充足准备,总算是撑过了首日。
次日破晓,西夏攻城再起。
西夏梢砲阵地经一夜调整,更为密集精准。
四十架梢砲又是近半个时辰攻击,将抚宁城再次笼罩在死亡之雨下。
尘土飞扬中,刘甫拄剑立于城楼,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看向城外涌动的敌潮。
他的左腿箭伤正隐隐发痛,却不及心头焦灼之万一。
昨日四轮猛攻,抚宁城守军伤亡近千,箭矢耗半,滚木礌石十不存一,而城外西夏敌军仿佛无穷无尽。
“放!”
床子弩又开始怒吼,继续把西夏兵的盾阵一道又一道撕开,但缺口很快又被填补。
梁乙埋丝毫不管不顾,他只想拿下抚宁城。
神臂弓箭雨仍然十分致命,却似乎阻止不了西夏兵踏着同袍尸骸前进的步伐。
“金汁!滚油!”
恶臭滚烫的液体不断倾泻,已经搭上城墙的云梯上,顿时惨叫不绝。
“将军,撞车!已抵近城门!”
西夏敢死队,在巨盾防护下,抬着包铁巨槌开始撞击抚宁城城门,闷响如雷,门楼剧震。
“火油!烧!”
一个接一个火罐砸落,火箭落下,推车西夏兵顿时成火人,城门口烈焰熊熊,西夏敢死队不得不后退,一个不脱,终被攒射而死。
终于有两架云梯搭上城头,白刃战开启。
西夏悍卒不断嚎叫着翻上垛口,与守军开始血肉相搏。
刘甫亲率亲卫,持枪如蛟龙翻涌,连挑数名敌卒下城,又指挥精锐,把云梯一架又一架推出城墙,砸向地面。
战斗从清晨杀至日中,又鏖战至日影西斜。
西夏军如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方退,一波更猛的浪头又至。
抚宁守军伤亡激增,箭矢几乎耗尽。东南城墙在持续砲击撞击下,出现裂缝,夯土剥落。
夕阳如血,映照着城下尸山与城头残旗。
西夏军终如潮退去,留下满目疮痍与死寂。
是夜,寒风穿行于断壁残垣。重伤员的呻吟与压抑哭泣不绝于耳,让刘甫难以合眼。
箭矢几乎耗尽。这座城,真的快守不住了!
但是西夏兵也不好受,寒冬时节攻城,伤亡其实更大,估计三倍于抚宁城。
刘甫难以入睡,辗转反侧,思考着对策:到底该怎么办?
突然,亲卫领着一名浑身尘土的士卒,来到了他暂歇的破屋。
“刘将军,燕都监密信。”
士卒从贴身衣物摸出尚带体温的蜡丸。
刘甫接过,捏碎蜡丸,展开一看,是燕达的亲笔所书。
燕达字迹潦草:“刘将军:贼势滔天,抚宁不可再守。速带能战之卒,由城隍庙神像下密道撤至罗兀。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寅时之前,务必撤离!燕达顿首,十万火急!”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刘甫眼前一亮,仿佛拨云见日,顿觉天地开阔。
守城一世,他从未想过“弃城”二字。
但燕达所言不虚。再继续守下去,唯有全军覆没。
而且,即使全军覆没了,城仍然会丢。
他细细思忖了一会,首先换来亲兵队正:
“将城中余存火油,分置东南、正南城墙根下,以浸油麻绳相连。”
“所有能找到的旗帜,悉数插上城头残破处。扎草人,披残甲,置于关键垛口后。”
又唤来王禀:
“即刻集结所有能走动的将士,轻伤员相扶,重伤员……尽力抬上。目标城隍庙,由密道撤离。动静要小,分批行动。”
“将军,那你……”
“老夫留下断后,封地道。”刘甫斩钉截铁。
王禀再三苦劝,刘甫却仍旧不为所动:
“若无老夫这杆旗在此,瞒不过西贼夜不收。速去!寅时之前,必须全部进入地道,前往罗兀!此乃军令!”
“将军!”王禀虎目含泪,跪地不起。
“滚!”刘甫一脚将他踹开,低吼道,
“你要让弟兄们全死于此吗?要让西贼发现密道,直捣罗兀吗?”
王禀知不可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转身退去,开始嘶声组织撤离。
刘甫则亲率数十老卒,于城中连夜布置。
寅时将至,王禀来报:除断后数十人,全部士卒已进入地道。
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惨白,西夏兵的第三日攻势,又要开始了。
刘甫登上残破城楼,认真看了看这座他守卫数月、已成炼狱的城池。
“老伙计们,”他对身边亲卫笑了笑,笑容苍凉而平静,
“送西贼最后一份礼,咱们也该上路了。”
“愿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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