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甫不再多言,亲手点燃连接火油的麻绳。
火蛇窜向城墙根,数处火点轰然燃起,烈焰迅速蔓延,照亮黎明前的黑暗,映红城头“坚守”的草人与旗帜。
“走!”
刘甫率众退向城隍庙。庙宇在连日砲击下早已损毁,瓦碎梁歪,城隍神像蒙尘倾颓。
此时,城外西夏军集结的号角战鼓已清晰可闻。城头大火仍炽,草人在晨光烟雾中伫立。
“将军,不能再耽搁了,快走!”几名老卒已焦急万分。
刘甫解下腰间跟随他三十年的铁剑,擦拭一番,然后将剑深深插入香炉灰烬,直没至柄。
“此剑随我三十载,饮血守土。”
“今日留此,代我镇守。剑在,抚宁便仍未陷落!”
刘甫最后一个进入地道,拉下挡板。挡板上早已布好的柴垛、碎石等倾泻直下,消除了入口痕迹。
他又侧耳倾听。那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城隍庙,在精心的破坏下,也发出了最后的呻吟。
轰隆……哗啦啦……
主梁断裂,砖瓦倾泻,半边庙顶轰然塌落!
一根沉重断梁不偏不倚,砸在神像前。
恰好将插剑之处及周围区域,彻底掩埋于瓦砾断木之下。
双重掩埋之下,一条刚刚闭合的通道内,近两千守军正穿行于通往罗兀的黑暗地道中。
此刻,城外梢砲已呼啸而来。
轰!轰!轰!
东南段城墙在内部已空、根基被掏、烈火焚烧后,终是无法承受。
随着数十砲石集中轰击,伴随巨响,整段墙体连带周边十余丈,轰然坍塌!
砖石泥土如瀑倾泻,烟尘冲天。
与此同时,墙塌处边缘,几个地洞口也被震开,数十名浑身泥土、持短斧铁镐的“掘子军”率先钻出,怪叫前冲。
“城破了!杀进去!”咩保吴良的狂吼响起。
仍然是盾兵在前,攻城器械兵紧随,弓箭手在后,接着是步兵。
但预料中的箭雨没有到来。
于是,西夏兵嚎叫着从缺口快速涌入。
预料中的战斗也没有发生。
咩保吴良从缺口入城,只见街道上残垣断瓦遍地,余火在燃,残旗在晨风中无力垂荡。
垛口后“守军”静止不动,近看竟是草人。
“搜!每一间屋子都给老子搜到!”
咩保吴良心中一阵阵不安,厉声下令。
西夏兵如狼虎般冲进城中每一个房间,翻遍每个角落。
除了满地亡卒、重伤员遗骸与废弃军械,以及正在燃烧的粮草,城中一个活人也没有!
猛攻两日,付出四千伤亡,西夏得到的,竟然是一座城墙已经倒塌的城,一座真正的空城。
咩保吴良站在城楼上,呆呆看着眼前一切,犹难以置信。
刘甫呢?那几千守军呢?
“国相到!”
梁乙埋在铁鹞子簇拥下,踏入抚宁城。
这座死寂空城,像一记无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让他脸色无比阴沉。
预想中的擒杀敌将、堆积缴获,全无踪影。
唯有废墟、灰烬,以及弥漫空中、满是焦臭与血腥味的诡异。
“人呢?”梁乙埋声音冰冷刺骨。
咩保吴良额头不断冒出冷汗:
“回国相,末将正安排人全力搜查,暂未发现……”
“废物!”梁乙埋死死盯着他。
“两万人,打了三天,伤亡四千多人,就拿下了一座空城?刘甫呢?守军呢?化风里了?”
他心中震怒如火山翻涌,但愤怒之下,是莫名的不安,与深深的疑虑。
种谔用兵诡诈,燕达坚韧如铁,这空城背后,是否藏着更大的阴谋?
这座空城,是为诱他继续深入,还是拖延他在此?
“细封黎!”他厉喝。
“末将在!”
“给本相挖!掘地三尺,一定要找出这城里藏有什么鬼蜮伎俩!”
“是!”
“清理战场,统计伤亡。大军仍然驻城外,不得轻入!多派斥候,向罗兀、绥德方向侦查,严防宋军有诈!”
抚宁已空,但罗兀仍在。
刘甫与那几千守军,究竟去了何处?
没摸清楚状况之前,他不敢,也不能让大军在这座诡异的空城里久留。
只是,种谔的下一步,又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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