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火堆彻夜未熄。
易安与众人围坐,将“太平道”最初的框架一点一点搭建起来。
草图铺在石板上,被几块小石头压住边角。
陈郎中借了易安的笔,在几个村落旁标注了常见的疫病;
王农人则指出哪片土地适合试种新法;
李书生正襟危坐,已开始构思如何将医方农术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诀,方便不识字的乡民传诵。
“首要之事,是让这五个村子的百姓,今冬不饿死人,明春有种子下地。”
易安的手指划过草图:“陈先生、王大哥,三日后我们一同去这最近的‘小林庄’。药材与粮种我已备好第一批,藏在城外三里处的山神庙后。赵兄——”
赵姓壮汉抬起头。
“劳烦你联络往日走镖时相熟的兄弟,暗中打探各郡县粮价、药价,以及……官仓守卫的轮值情况。”
赵壮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重重点头:“明白。”
“李兄。”
易安转向书生:“教习材料不必求全,但务必简明。字要少,图要清楚。第一批先编‘常见急症三汤方’与‘抗旱播种四要诀’。编好后,我来誊抄。”
李书生郑重应下。
张梁始终静静听着,此刻才开口:“联络之事,交由贫道。贫道这些年行走乡野,识得几位真正心怀苍生的道友。他们或许不敢参与大事,但若只是传授医术农法、设立义舍,应当愿意相助。”
“如此最好。”
易安颔首:“但务必谨慎,宁缺毋滥。”
夜渐深,众人将分工细则又推敲一遍,约定半月后再聚于此处,互通进展。
临别前,易安取出几个沉甸甸的布袋,分给众人:“内有些许银钱与干粮,算是初期的盘缠。行事在外,莫要苦了自己。”
陈郎中接过布袋,手微微一颤——这重量远超出他的预料。
他深深看了易安一眼,没说话,只是将布袋仔细收进怀中。
众人分批次悄然离去,融入夜色。
破庙里又只剩下易安、张梁与阿宝三人。
火堆已燃尽,余烬泛着暗红。
“易安兄弟。”张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们真能成吗?”
易安没有立刻回答。
夜空中星子稀疏,四野寂静。
他走到庙门口,望向远处地平线上隐隐泛起的一线灰白。
那是黎明前的天色,最暗,却也预示着光将至。
“成或不成,不是我们现在该想的。”
他转身,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我们该想的,是今日要救哪几个人,明日要教哪几个村。一砖一瓦地垒,一线一缕地织。”
“至于最后是筑成高墙,还是织成大网——”
易安顿了顿:“交给时间,也交给这片土地上,所有还想活下去的人。”
张梁沉默片刻,释然一笑:“是贫道着相了。”
阿宝已将马匹牵来。
三人翻身上马,这一次,他们并辔而行,朝着晨雾中逐渐清晰的钜鹿郡城驰去。
城门刚开,守卒睡眼惺忪地检查着寥寥无几的行人。
看到易安三人,那小头目还记得前几日“符水治病”的事,竟咧嘴笑了笑,摆摆手便放行了。
入城后,张梁自去联络旧识。
易安则与阿宝直奔城南的易府。
只不过今天,府中的气氛有些压抑。
穿过熟悉的回廊,易安敏锐的察觉到下人们躲闪的眼神。
刚到内院月门,管家易忠已经疾步迎上,压低声音:“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一夜了。还有……郡丞府的刘主簿午后就来了,现在还在前厅用茶。”
易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知道了。阿宝,你先去将马匹安置,换身衣服再来书房外候着。”
阿宝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下。
易安整了整衣袍,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推门而入,檀香与墨香扑面而来,却压不住室内沉闷的气氛。
易父易承宗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百年老槐。听见声响,他并未转身,只缓缓道:“回来了?”
“父亲。”易安躬身行礼。
易承宗转过身。
这位钜鹿郡有名的儒商,年过五旬,鬓角已染霜色,此刻眉间深锁,眼中是罕见的凝重与疲惫。
“安儿,你这几日,频频出城,所为何事?”
易安平静道:“行医施药,父亲是知道的。近来城外疫病又起,儿不敢懈怠。”
“行医施药。”
易承宗重复着这四个字,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叩桌面:“那为何刘主簿今日上门,言语间旁敲侧击,问起我易家近来是否‘广施善缘’、‘聚拢民心’?”
他抬眼,目光如炬:“城门外‘符水施粥’之事,已传入某些人耳中。”
“安儿,你自幼聪慧,当知‘施粥’与‘施符水’在官府眼中,并无区别——都是聚众。”
“而聚众,在此时此地,便是大忌。”
易安沉默片刻,撩袍跪下:“儿行事不周,累父亲忧心,请父亲责罚。”
易承宗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这个儿子,自幼体弱,拜入玄门后身子才渐好,却也因此养成了寡言坚毅的性子。
这些年他行医救人,易承宗从不过多干涉,只暗中派人护持。
可如今……
“起来吧。”
易承宗叹了口气:“责罚你有何用?我只问你,你究竟想做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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