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起身,抬眼直视父亲:“儿想救人,也想救世。”
“胡闹!”
易承宗猛地一拍桌子:“你一个方及弱冠的少年,谈何救世?”
“这世道,是你能救的吗?朝廷、豪强、天灾、人祸……这是千年积弊,是天下大势!你可知妄动之下,我易家百年基业、上下百余口性命,都可能因你一念葬送?”
声音在书房内回荡,窗外有鸟雀惊飞。
易安却依旧平静:“父亲,正因这是千年积弊,正因朝廷已无力回天,正因豪强敲骨吸髓,正因百姓已无活路——才更需要有人站出来,做些甚么。”
他向前一步:“易家百年基业,是祖辈于乱世中勤勉积累而来。”
他继续说道:“可父亲,若这世道继续烂下去,易家的粮仓守得住吗?易家的商路走得通吗?易家的子孙,真能独善其身吗?”
易承宗瞳孔微缩。
“城外景象,父亲或许未曾亲见。”
“孩儿见过易子而食的夫妇,见过为半碗霉米跪地乞求的老者,也见过守仓兵卒将发臭的粮粟倒入河沟时,岸上灾民眼中那死灰般的绝望。”
易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火,迟早要烧起来的。与其等它烧到自家门前,不如趁早备水,寻路,甚至……试着引它烧向该烧之处。”
你……”
易承宗霍然起身,手指微颤:“你可知你在说甚么?引火烧身已是愚蠢,引火烧向……你这是要造反!”
最后两字,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书房内死寂。
良久,易安缓缓跪下,行了大礼:“父亲,儿不敢妄言造反。”
“不过是想在乱世将至时,为易家,也为这钜鹿郡的百姓,多寻几条生路。”
“义舍储粮,传医授农,联络乡里,皆是为此。纵有风险,也比坐以待毙强。”
不敢妄言,没说真的不做。
他抬起头,眼中是易承宗从未见过的坚定:“若父亲恐牵连家族,儿愿即日离家,自立门户,从此所做一切,与易家无关。”
“荒唐!”
易承宗怒斥,胸脯起伏,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却再说不出更重的话。
他知道,这个儿子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执拗无比。
他既说出这番话,便是深思熟虑,已难回头。
父子对视,空气凝滞。
忽然,书房外传来阿宝刻意提高的声音:“少爷!前厅刘主簿说时辰不早,该回郡衙了,特来向老爷告辞!”
易承宗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情绪,沉声道:“进来。”
易安起身,垂手立于一旁。
易忠推门而入,躬身道:“老爷,刘主簿在前厅等候。”
易承宗整了整衣袖,看向易安,声音已恢复往常的沉稳:“你随我一同去见刘主簿。记住,多看,少说。”
“是。”
前厅内,郡丞府主簿刘文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叶。
见易承宗父子进来,他放下茶盏,笑着起身拱手:“易公,叨扰许久,实在过意不去。”
“刘主簿客气。”易承宗还礼,示意易安:“这是犬子易安。安儿,见过刘主簿。”
易安行礼:“见过刘主簿。”
刘文上下打量易安,笑容意味深长:“早就听闻易公子师从高人,精通医道,常行善举,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难怪连城外那些粗鄙灾民,都称公子一声‘小良师’啊。”
易安垂眸:“主簿谬赞。”
“不过是略通岐黄,于心不忍,略尽绵力罢了。”
话中机锋,易承宗如何听不出,当即接道:“刘主簿有所不知,安儿所学道法中,确有‘禳灾祛疫’之仪。”
“近来天时不正,疫气流行,他便按师门所授,熬些清浊汤药,辅以符咒,为百姓祛病强身罢了。”
“至于施粥之说,纯属无稽——我易家纵有心,也不敢违律聚众啊。”
刘文眯了眯眼:“原来如此。倒是下官孤陋寡闻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近日郡中流民渐多,治安不宁。太守大人颇为忧心,已下令严查聚众滋事、妖言惑众之举。”
“易公子行善积德自是好事,但也需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才是。”
“毕竟,这‘符水’与‘粥汤’,在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看来,并无不同。”
“万一有人借此生事,诬告易家‘收买人心’‘图谋不轨’,那可就……”
他拖长了语调,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易承宗神色不变:“多谢刘主簿提点。”
他开口:“易家世代经商,恪守本分,从未有非分之想。安儿年轻,行事或有欠周全,老夫自当严加管教。”
“易公明白就好。”刘文起身,:“时辰不早,下官该回衙复命了。对了,太守大人下月寿辰,届时还望易公赏光。”
“一定,一定。”
送走刘文,易承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看向易安,目光沉沉:“听到了?郡守府已盯上你了。今日是刘主簿,明日就可能是指挥使的兵丁。”
易安抿唇:“父亲,刘主簿今日前来,恐怕不止是‘提醒’。”
“他是在敲打,也是在试探。”
易承宗冷笑:“更是在索贿。太守寿辰?不过是寻个由头罢了。”
“罢了,这些官场龌龊,你暂不必理会。”
他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你方才说,欲设‘义舍’,传医授农?”
“是。”
“需要多少银钱?”
易安一怔,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自家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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