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承宗转过身,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复杂:
“易家可以帮你,但有三条:
一,所有钱粮物资,须经易忠之手调度,账目分明,不得直接经你之手;
二,行事地点,绝不可在钜鹿郡城内,亦不可距城过近;
三,你身边那个张梁道人,以及他所联络之人,底细必须查清,绝不可有官府细作或心术不正之徒。”
不知何时。
易安的一举一动竟然全都被自家父亲看在眼里。
只不过,他分明知道易安所做如何大逆不道,但一直以来却并没有出手干预阻止。
也许……他也早就看不惯这世道了吧。
他看着儿子眼中的震动,叹了口气:“安儿,你既选了这条路,为父拦不住你。但易家不能因你而倾覆。这些安排,是为保全家族,也是为……让你走得稳些。”
易安眼眶微热,撩袍欲跪,却被易承宗扶住。
“不必跪了。”易承宗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低哑:“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但记住,活着回来。”
易承宗摆摆手,背过身去:“去吧。易忠会配合你。还有,刘主簿那边,我会打点。短日内,官府应不会明面为难。但暗地里的眼睛,只会更多。你……万事小心。”
易安深深一揖,退出书房。
这一世,他一心都扑在了太平道的事情上。
对于这一世的家庭实际上并没有太过上心。
一是因为他实在是不擅长跟“父母”接触,总感觉会有莫名的别扭。
二也是为了跟家里保持距离,如此一来真的大事不成,他也能及时切割保全家族。
可没想到……
自己的一举一动,其实早就已经被父亲看在眼里,甚至默默支持到了如今。
今日拉自己过来,其实也不是为了责罚。
更多的还是为了警告。
门外,阿宝安静等候。见他出来,低声道:“少爷,张道长方才托人传了口信,约您明日老地方见。还有,陈郎中那边已准备好,三日后可赴小林庄。”
易安抬头,望向庭院上空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蓝天,深深吸了口气。
“知道了。”
风暴将至,但他已不是独行。
父亲虽未明言支持,却为他撑开了一把庇护之伞。
而张梁、陈郎中、王农人、李书生、赵壮汉……那些志同道合的面孔在眼前一一闪过。
路虽险,同道已渐多。
他握紧袖中那本微凉的道经,迈步向前走去。
院外,暮色渐浓,钜鹿郡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在更远的乡野,在那些被标注在草图上的村落里,第一颗“义舍”的种子,即将破土。
三日后,小林庄。
晨雾尚未散尽,易安、张梁、陈郎中、王农四人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阿宝牵马跟在后面,马背上驮着几个沉甸甸的麻袋——里面是第一批粮种、药材与简易农具。
老村长早已等候多时,见众人到来,颤巍巍上前:“易安先生,张道长,你们可算来了!”
他身后的村民聚了二三十人,大多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着一丝希冀的光——那是前几日易安派阿宝先行传话,说“有法子让今冬不饿死人”时种下的火苗。
“老村长不必多礼。”
易安扶住老人,转向村民,声音清朗:“今日来,是为三件事:
一是为村中病患义诊。
二是传授改良的耕作之法。
三是商议在村中设‘义舍’,储粮存药,以备不时之需。”
陈郎中已打开药箱,取出脉枕。
王农则从马背上卸下几件改良过的耒耜,摆在空地上。
“乡亲们别急,一个一个来。”
陈郎中招呼着,几个咳嗽不止的村民已围拢过去。
张梁与易安则随老村长走向村东头一处闲置的土坯房——那是村里早年间盖的祠堂,如今香火已断,屋顶漏雨,却还算宽敞。
“此处稍加修缮,便可作义舍。”
张梁打量四周:“位置僻静,离村口又近,运送物资也方便。”
老村长却面露难色:“易安先生,张道长,设义舍是好事,可……可若被官府知晓,怕是……”
“老村长放心。”
易安温声道,“义舍对外只称‘村中药堂’,储粮也分批暗藏,绝不明目张胆。陈郎中有行医文书,王大哥是正经农人,我们只说是‘乡邻互助’,官府纵有疑心,也难抓把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太守大人近日收了家父的寿礼,短日内,钜鹿郡的官吏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村长这才稍安,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阿宝快步进来,压低声音:“少爷,村外来了几个骑马的人,看着不像农户,也不像行商。”
易安心头一凛,与张梁对视一眼,快步走出祠堂。
村口土道上,三匹马勒缰而立。
马上三人皆着便服,却腰佩横刀,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方脸阔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村庄。
看到易安等人,那人翻身下马,抱拳道:“敢问,哪位是易安公子?”
易安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便是。不知阁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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