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姓周,单名一个武字,钜鹿郡指挥使麾下队正。”
汉子从怀中掏出一面铜牌,在易安眼前一晃即收:“奉指挥使之命,巡防各乡,查看流民动向。”
张梁袖中手指微屈,陈郎中与王农也悄然退后半步。
易安神色不变:“原来是周队正。不知队正驾临小林庄,有何见教?”
周武目光在易安脸上停留片刻,忽地咧嘴一笑:“易公子不必紧张。某只是例行巡查,见村中聚了不少人,特来问问。”
他指了指正在接受义诊的村民:“这些人是……”
“都是本村乡亲。”
易安坦然道:“近来天时不正,疫气流行,在下略通医术,特请了陈郎中一道来为乡亲们瞧瞧。”
“这位王大哥则是来传授些抗旱的耕作窍门——今年大旱,庄稼难活,总得想法子。”
周武“哦”了一声,踱步走向陈郎中的药摊,随手翻了翻摊开的药材包,又瞥了眼王农身旁的农具。
“易公子真是心善。”
他转过身,似笑非笑:“只是指挥使大人有令,近来流民四窜,各乡若有外人聚集,须及时上报。易公子此番……聚集了多少人啊?”
话音落下,气氛陡然一紧。
阿宝的手已按上腰间短匕,张梁袖中符纸微动。
易安却忽然笑了:“小林庄户籍三十七户,今日在场的不过二十余人,皆是本村老幼。”
他迎上周武的目光,声音平和却清晰:“若队正觉得在下行医授农也算‘聚众’,那不妨将易某带回郡衙,请太守大人定夺——正好,刘主簿前日还夸易某‘行善积德’呢。”
周武眼皮一跳。
刘主簿与易家的往来,他自然知晓。
指挥使派他前来,本也是试探,若易安怯了,便可趁机敲打。
若易安硬气,反倒难办。
这话说的可太明白了。
就差明着问他们是不是想要两份行贿了。
完全没想到易安脾气这么冲,反倒是给周武架在火上烤了。
沉默片刻,周武哈哈一笑:“易公子言重了!我只是例行问询,既无流民混入,自是好事。指挥使大人也是为地方安宁着想,易公子体谅。”
他翻身上马,朝易安一拱手:“我还要去别处巡查,告辞。”
马蹄声远去,扬起一溜尘土。
就这么撤了。
只是……
易安看着对方离开的方向,眼神明暗不定。
现在他们已经被盯上了,只怕后面类似的巡察还会变得更多。
日头渐高,义诊继续。
陈郎中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将几包配好的药递过去:“按方煎服,三日后再来复诊。”
那是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接过药,却迟迟不走,嘴唇嚅嗫半晌,忽然跪了下来:“陈先生,易公子,这药……这药多少钱?俺家实在……”
陈郎中连忙扶起她:“不要钱。易公子说了,义诊赠药,分文不取。”
妇人愣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呜咽起来。
王农那边,几个年轻农人已围着改良农具问东问西。
“王大哥,这耒耜的齿为何要这般弯?”
“这样入土深,又省力。还有这‘代田法’,你们看……”
王农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图解:“今年种这垄,明年种那垄,地不歇,肥力却能缓过来……”
易安静静看着这一幕。
阳光下,村民眼中那点微弱的希望,正一点点变亮。
他知道,这光亮还很脆弱,一阵风就能吹灭。
但种子已经埋下。
只要有一场雨,它就会破土,生根,蔓延。
他望向远山,那里雾霭沉沉,仿佛蛰伏着未知的风暴。
“张梁道友,传信给你认识的那些同道吧。小林庄的义舍,五日内必须建起来。然后……下一个村子。”
张梁郑重颔首:“贫道今夜便去。”
暮色再次降临时,易安等人离开小林庄。
回程路上,阿宝忍不住问:“少爷,咱们真能瞒过官府吗?今日是周武,明日可能便是指挥使亲至。”
易安勒马缓行,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瞒不过,也不必全瞒。”
“我们要做的,不是藏匿,而是让官府‘不敢动’。”
“当义舍遍布乡野,当千万百姓因我们而活命,当‘太平道’三字深入民心——那时,纵有刀兵加身,也斩不断这地下的根脉。”
阿宝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阿宝明白了。”
易安笑了笑,不再言语。
他摸了摸怀中道经,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微凉,而是一种温热的触感——仿佛那书页间,也萌发出了某种生机。
远处,钜鹿郡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
城墙上的灯火,依旧如困兽之眼。
但易安知道,在城墙之外,在那些被黑暗笼罩的乡野里,已经有点点星火,正在悄然亮起。
它们还很微弱。
但它们会蔓延。
终有一日,这星火将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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