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
他们在三郡十一县设了十七处太平营,救过的人、储下的粮、织起的网,在真正的兵祸面前,依旧脆弱如纸。
“阿宝。”
“在。”
“你带二十人,将这座田庄三分之二的存粮,分装十车。”
“五车送往赵国王农处,三车送往河间新营,剩下的两车……”易安顿了顿,“跟我去钜鹿。”
张梁急道:“不可!那是三百骑!我们常山营能战的青壮不过百人,器械简陋,如何能敌?”
“所以不是去战。”
易安转身走向庄内祠堂:“是去‘谈’。”
祠堂内供着的不是神佛,而是一面素帛,上书“太平”二字。
帛下压着这半年来各地太平营绘制的山川地形图、粮窖分布图、联络暗号册。
易安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铜印——这是父亲上月秘密送来的,易家商行最高规格的凭信,可在十三州七十二郡兑取钱粮。
“张梁道友,你即刻启程,持此印前往中山郡无极县。”
“那里有甄氏商号,是我易家世交。凭印可调粮五千石,布三百匹,铁器百件。”
张梁接过铜印,手在颤抖:“这……这是易公……”
“父亲说,既已下注,便不吝筹码。”
易安将地图摊开,指尖划过一条隐秘的山道:“粮布走北路,经蒲阴陉入常山。铁器拆分,由渔船沿滹沱河运至下曲阳,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那你呢?”
“我去会会那些西凉兵。”
易安卷起地图:“乱世之中,流寇所求无非活路。我有粮,他们有力。若能谈成,这三百骑或许能为我们所用;若谈不成……”
他望向西方,那是钜鹿的方向。
夜色中,远山如墨。
“少爷!”阿宝忽然指着山下。
点点火光在山道上蜿蜒,像一条受伤的蛇。
那是逃难的人群,扶老携幼,在黑暗中踉跄而行。
风中传来婴儿的啼哭,老人的咳嗽,还有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易安静静看着。
这半年来,这样的场景他已见过太多。
但今夜格外不同——那些火光正朝着常山营的方向移动。
“让他们进来。”
易安说:“开东谷的备用营地,煮粥,备药。”
“可我们的存粮……”
“所以必须去钜鹿。”
易安披上外袍:“不仅要救陈郎中,更要带足够的粮食回来——为了今夜来的这些人,也为了以后还会来的更多人。”
张梁深深一揖:“千万小心。”
“你也一样。”
两人在祠堂前分别,一个向北,一个向西。
阿宝牵来马,易安翻身上鞍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祠堂中那面“太平”帛。
夜风吹动帛角,那两个大字在烛光中微微摇晃。
仿佛在问:这样的世道,真能太平吗?
易安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太平道将不再只是施药授农的义舍。
当乱世的铁蹄踏碎最后一点侥幸时,软弱即是死亡。
他必须更快,更狠,更懂得在这片血色土地上,如何让善良长出獠牙,让慈悲握住刀柄。
“走。”
马蹄踏碎月光,一行二十骑没入黑暗。
远处,钜鹿郡的方向火光冲天。
而更远处,长安城的废墟上,董卓正将玉玺高高举起,狂笑声响彻未央宫的残垣。
乱世,真的来了。
远处,公孙瓒的白马正在幽州集结;
曹操在陈留散尽家财招兵买马;
孙策用传国玉玺从袁术那里换来了三千旧部……
而这些在历史中留下姓名的豪杰,此刻尚不知晓,在常山郡的深山里,一颗未曾记载于任何史书的种子,已经在这片血色大地上,扎下了它最初的、顽强的根。
名为——
太平道!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