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营的夜粥煮沸时,易安的马蹄已踏破钜鹿郡外的第一道关卡。
西凉溃兵的火把将义舍合围成困兽之笼。
首领是个独眼老兵,坐在抢来的胡床上,正用匕首削着半生不熟的马肉。
他抬眼,看见二十骑在火光外勒马,为首的少年披着夜色,怀中抱着一卷素帛。
“来送死的?”独眼啐出一口血沫。
易安翻身下马,将素帛展开——上面用朱砂勾勒着三郡地形,十七处太平营的位置如星辰散布。
他指向地图上常山郡的标记:“此处存粮六千石,可供三百人三月饱食。”
独眼的匕首停住了。
“老子凭什么信你?”
“凭你围了三天,舍中三十七人宁愿饿死也没交出地窖密道。”
易安声音平静:“也凭你现在吃的马肉——你的战马还剩几匹?够不够撑到下一个有粮的州县?”
从最初的星星之火到现在,太平道的消息来源遍布周围乡郡。
再加上易安一路过来的细致观察,早就已经看破了面前老兵伪装的外强中干。
火把噼啪作响。
几个西凉兵互相对视,喉结滚动。
独眼缓缓起身:“你要什么?”
“两条路。”
易安收起地图:“一,今夜带着你的人跟我回常山,粮管饱,但须守太平营的规矩——不掠民,不杀降,伤患同救。”
“二。”
他顿了顿:“继续围着,等舍中粮尽。然后你们抢到或许够吃三日的存粮,再往下一个地方流窜——直到被哪路诸侯收编成炮灰,或者饿死在哪个山沟里。”
西凉兵中响起低低的骚动。
有人摸向刀柄,却被独眼抬手制止。
易安将一切全都看在眼里,却只是想笑。
现如今,他早已不是刚穿越过来的富家公子。
一身道法精纯深厚,堪称当世真修。
“规矩?什么规矩?”
“太平道的规矩。”
易安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正面刻“安”字,背面是交织的禾穗与药草图案:“持此牌者,可在十七营通行,得衣食医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若牌上染无辜者血,十七营共诛之。”
独眼盯着那木牌,独眼中映出火光与权衡。
忽然,义舍紧闭的大门内传出虚弱的歌声——是陈郎中在教病患唱《太平经》里的安魂谣。调子苍凉,字句却清晰:
“……禾生垄亩,药满箩筐,稚子不饥,老者不殇……”
歌声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
一个西凉兵忽然把刀扔在地上,抱头蹲下:“老子受够了!从凉州到长安,从长安到这儿……一路抢,一路杀,我娘要是知道我变成这样……”
独眼猛地转身,一脚踹翻火堆:“闭嘴!”
火星飞溅中,他死死盯着易安:“你拿什么保证?万一是个圈套——”
话音未落,山道东侧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是张宝带着太平道大批人马围了上来。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易安。
看到这些人,独眼瞳孔骤缩。
易安却笑了,一身刚刚凝聚起来的精纯道法缓缓消散。
于是不知是不是错觉,天空中的阴云都跟着一同褪去了。
虽然其实用不上,但来的时间刚好。
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血与泥的土,握紧,又松开。
“这就是保证。”
他摊开手掌,让土屑从指缝流下:“这世道没有万全之策。”
“你们可以赌我是骗子,我也可以赌你们还剩点人性——或者,至少还想活得像个人。”
要么投诚。
要么……死!
剩下的话易安没说,但老兵已经听懂了。
“选择吧。”
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义舍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晃动。
像一面即将升起的旗。
远处,钜鹿郡城方向忽然腾起冲天火光——那是溃兵在烧最后的官仓。
烈焰照亮半片天空,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独眼慢慢摘下头盔,露出一头花白乱发。
他走到易安面前,盯着少年平静的眼睛,许久,伸出粗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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