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的晨雾还未散尽,张梁已疾驰至无极甄氏商号。
铜印压在契书上那一刻,柜台后的老掌柜瞳孔微缩——他认出了这印上易家独有的蟠螭暗纹。
“五千石粮,三百匹布,百件铁器……”
老掌柜将契书收进袖中,转身推开后堂暗门:“请随我来。”
门后并非库房,而是一条向下的密道。
壁灯幽暗,照见两侧累累木箱,箱上无一例外烙着“太平”二字。
张梁震惊驻足。
“从半年前起,易公便分批将物资存于此地。”
老掌柜提灯前行,声音在甬道中回荡:“他说,他儿子要做一件傻事,一件可能会掉脑袋、但不得不做的傻事。”
“既拦不住,便替他备好盔甲。”
密道尽头是天然溶洞改造的仓储。
粮袋垒成山,布匹整齐码放,铁器皆已开刃,寒光在油灯下流淌。
“铁器为何开刃?”张梁喉头发紧。
老掌柜抚过一柄环首刀的刃口:“因为乱世里,不会用刀的好人死得最快。易公说,他儿子心善,那就由他来做那个递刀的人。”
洞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与呼喊。
学徒慌张奔入:“掌柜!外面来了流民,约二百人,说是从钜鹿逃出来的,看见咱们的烽火……”
张梁与老掌柜对视一眼,同时奔出。
这世道是真的乱了。
商号外,衣衫褴褛的人群挤满土道,最前方是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正是三日前在小林庄接过陈郎中赠药的那位。
她看见张梁,扑通跪倒:“道长!义舍……义舍被乱兵烧了!陈先生让我们往北走,说常山有光……”
话音未落,远处烟尘骤起。
一队骑兵从山坳转出,约五十骑,打着不知名军旗,为首将领目光扫过流民,最终落在商号门口满载的粮车上。
“征粮。”
将领马鞭一指:“所有粮车,充作军需。”
老掌柜正要上前周旋,张梁却已踏步而出,道袍在风中扬起。
他单手掐诀,袖中一张黄符无风自燃,化作青烟袅袅升起,在清晨微光中凝成隐约的太极图案。
“此粮,济民所用。”
张梁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将军请回。”
那将领愣住,旋即狞笑:“装神弄鬼!拿下!”
骑兵刚要冲锋,张梁第二张符已燃。
这一次,青烟落地生根,竟在土道上蔓出藤蔓般的纹路。
冲在最前的几匹马骤然人立而起,惊嘶着不敢踏前。
流民中,几个青壮汉子忽然捡起地上石块,默默站到张梁身后。
然后是妇人,是老人,是半大孩子。
他们没有武器,只是站着,像一道沉默的墙。
将领脸色变幻,最终啐了一口:“晦气!”
调转马头,带着骑兵悻悻离去。
尘埃落定,张梁松开掐诀的手,掌心尽是冷汗——方才的阵法已是全力施为,若对方真冲过来……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想起了易安。
如果是他在的话,可能现在已经有雷法劈下来了吧。
人比人,气死人。
明明自己苦修三十余载,道法上竟然不及一个少年。
“道长!”
老掌柜疾步上前,低声道:“必须立刻转移。这队骑兵定会回报,下次来的就不止五十人了。”
张梁点头,转身对流民高声道:“乡亲们,愿意走的,随我们进山。粮车在前,妇孺老人坐车,青壮护持两侧。我们——”
他顿了顿,想起易安在破庙中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去一个有粥喝、有药医、有地种的地方。”
人群寂静一瞬,爆发出压抑的呜咽与应和声。
粮车动了。
流民队伍跟在车后,像一条从干涸河床挣扎向水源的鱼。
张梁走在队伍最前,怀中铜印贴着心口发烫。
他回头望去,无极县在晨光中渐渐模糊,而更南方——钜鹿郡的方向,烽烟正一缕接一缕升起,染红了半边天空。
那里,易安应该已经接到西凉溃兵,正走在回常山的路上。
两条路,两个人,两批粮。
他们像两只伸向这片焦土的手,一手握住了刀兵,一手握住了流民。
而在他们尚不知晓的幽州,公孙瓒的白马已踏破乌桓营地;
在陈留,曹操刚斩下兖州叛军首领的首级;
在淮南,孙策正擦拭从袁术处换来的古锭刀……
乱世的棋局上,那些将留名青史的棋子已纷纷落位。
但此刻,在常山深处,另一枚棋子正悄然摆上棋盘。
它微小,无名。
却带着整片棋盘上,最滚烫的温度。
——
常山营山口。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