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勒马,望着蜿蜒而至的粮车与流民队伍,也望见队伍后那三百西凉兵沉默如铁的背影。
独眼老兵走到他马前,仰头:“到了?规矩怎么说。”
易安下马,从阿宝手中接过一沓木牌——每一块都已刻好“安”字与禾穗药草纹。
“每人一块。凭牌领粮,凭牌就医,凭牌受训。”
他将第一块递给独眼:“三月内,学会种地、采药、守营。三月后,想走的,赠三日干粮;想留的,便是太平道的人。”
老兵接过木牌,粗糙的指腹摩挲过纹路:“种地?”
“对,种地。”
易安指向山谷中刚开垦的梯田:“乱世最缺的不是兵,是粮。你们抢了半年,抢饱过几顿?”
独眼沉默,将木牌挂上脖颈。
牌子贴上胸口那一刻,远处忽然传来钟声——是常山营中央那口新铸的铜钟,每日晨昏各响一次,昭示着这片小小天地里,秩序尚存。
钟声里,流民开始卸粮,西凉兵放下刀矛,营中妇孺抬出热气腾腾的粥桶。
陈郎中从人群中挤出来,老泪纵横地抓住易安的手:“公子,老朽以为再也见不到……”
“陈先生辛苦了。”
易安扶住老人,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三十七个从钜鹿义舍带出的病患:“从今日起,这里就是新的义舍。您还是医官,他们都是您的学徒。”
“可是药材……”
“药材会有。”
易安望向北方——那是张梁该回来的方向:“粮食会有,布匹会有,铁器也会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唯独时间,可能不多了。”
阿宝匆匆走近,递上一卷新到的竹简:“少爷,河间营急报:袁绍军前锋已过清河,劫掠乡里。王农大哥问,咱们常山营……收兵吗?”
竹简在手中微沉。
易安展开,上面是王农笨拙的字迹,每一笔都像在泥土中刨出的根须:
“袁军过处,十室九空。”
“逃来乡亲言,彼等专掠青壮充军,老弱尽屠。”
“今河间营已匿山中,然粮仅支十日。”
“敢问常山:太平道,可御敌否?”
可御敌否?
山谷中,流民在分粥,西凉兵在笨拙地学习捆扎农具,病患在陈郎中指导下晾晒草药。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药香与米香,织成一片脆弱而真实的安宁。
而山外,铁蹄声已隐约可闻。
易安静静站着,晨光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刚冒出嫩芽的梯田上。
许久,他将竹简卷好,递给阿宝:
“回信王农:十日内,常山粮至。”
“再传令各营——”
他抬眼,目光掠过山谷,掠过更远处的烽火,落向那片血色浸透的天空:
“自即日起,太平道义舍,皆设武库。”
“授农之余,授戈。”
“施药之间,练兵。”
山谷忽然寂静,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易安从怀中取出那卷始终温热的道经,轻轻抚摸尾篇“不可入世”四字,然后,将它递给陈郎中。
“先生,烦您将此经,供于新义舍正堂。”
“从今日起,太平道入世。”
他转身走向营地中央那口铜钟,接过钟锤。
阿宝眼眶发红:“少爷,敲钟……为何?”
易安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将钟锤重重撞向铜钟。
“咚——!”
钟声震彻山谷,惊起飞鸟,荡开晨雾,向更远的山岭、更深的黑夜、更汹涌的乱世奔腾而去。
钟声里,独眼老兵下意识握住了刀柄,又缓缓松开,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锄头。
流民们放下粥碗,默默站直了身体。
西凉兵彼此对视,将那些刻着“安”字的木牌,紧紧攥在手心。
而更远处,在那些被烽火标记的山岭上,一个又一个太平营中,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知道,那钟声在说:
天亮了。
该干活了。
该活着了。
该——
战斗了。
第二记钟声响起时,易安松开钟锤,望向东方。
那里,朝阳正突破云层,将第一缕光,泼洒在这片刚刚学会握紧锄头、也将学会握紧刀柄的土地上。
乱世如火。
而他们,要做火中取栗的人。
更要做——
让这片火,最终烧出太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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