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好像一下就乱起来了。
之前来家里的刘主簿被人砍了脑袋挂在了城头。
那个指挥使的心腹周武更是带着一小撮人马舍了官职跑上山当土匪了。
官府已经成了摆设。
反倒是易家因为跟太平道的关系,依旧在钜鹿郡屹然不倒,俨然一副成了新“话事人”的样子。
不过易父根本没这方面的打算,依旧老老实实的过自己的日子,只希望乱世能快点结束。
……
常山的钟声传到冀北时,袁绍正用金樽接取谋士进献的蜜水。
他漫不经心地用尾指抹过杯沿:“钜鹿常山一带,有流寇聚众?”
跪禀的探子额头触地:“不似寻常流寇……他们凿井储粮,教农授医,近日更开始熔铸兵刃。”
“领头的是谁?”
“一个少年道人,姓易,本地商贾之子。还有个游方道士,姓张。”
袁绍将金樽搁在案上,笑了:“让颜良带三千轻骑去看看。若是些装神弄鬼的,剿了便是。若是真有些本事——”
他顿了顿:“问问他们,可愿换身干净衣裳,来邺城领个官职。”
消息比颜良的马蹄早半日抵达常山。
张梁抓着信鸽带来的绢条冲进营帐时,易安正往一柄新打好的环首刀上刻“太平”二字。
铁砧旁已整齐排列着十七把同样的刀,刃口映着晨光,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袁绍要招安。”张梁将绢条拍在铁砧上。
易安没抬头,刻完最后一笔,吹去铁屑:“陈先生那边怎么说?”
“三十七个病患,已有九人能下地劳作。西凉兵里挑出八十个会使弓马的,独眼带着在山坳里操练。”
“粮呢?”
“甄氏商号又运来两千石,藏在三号地窖。但若颜良真来围山,最多撑两月。”
易安终于抬眼。
他拎起刚刻好的刀,走到帐外。
山谷里,独眼正吼着让西凉兵练习齐步走——这些在马背上厮杀了半辈子的汉子,此刻笨拙地踩着地上的石灰线,像刚学步的孩童。
更远处,王农带着流民中的老弱在梯田里播撒第二茬荞麦种子,陈郎中则在一字排开的药碾旁,教几个妇人辨认止血的草药。
炊烟从十七处灶台升起,在山谷上空纠缠成一片灰白的云。
“你看,”易安说:“这里已经有了一千七百条命。”
张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个西凉兵摔倒在地,旁边立刻有流民伸手去扶;
晾晒药材的竹席边,两个孩子在争夺半块麦饼,被陈郎中轻轻拍了拍头,便乖乖分着吃;
更远的山腰上,瞭望塔刚刚立起第三根支柱,木匠的刨花在阳光下翻飞如蝶。
“颜良的三千骑,踩碎这些需要多久?”张梁声音干涩。
“所以不能让他踩进来。”易安认真说道。
常山钟声在山谷间未散,颜良的铁蹄已踏破北境薄雾。
探马滚鞍入帐时,易安正用朱砂在地图上勾画第十七条地道入口。
“报——!”
“冀州军前哨已过井陉关,距常山营不足百里!”
炭笔在“百里”二字上顿住,墨点洇开如血。
张梁下意识按住剑柄,独眼老兵却咧开嘴,露出半颗残牙:“终于来了。”
易安没抬头,指尖继续向北移了三寸,停在一条标注“断龙石”的溪谷旁:“按丙字案准备。”
“独眼,你带弓弩手上东岭,只射马不射人——我要他们三千匹马,至少瘸一半。”
“张梁道友,领三百人入西沟,把去年存的狼粪全点了。”
“烟要大,要遮住整片山坳。”
“陈先生,疏散妇孺进三号地窖,带上所有药草和粟种。”
“若我们回不来……地窖里的粮够你们活到明年开春。”
令旗一道接一道传出营帐。
山谷没有慌乱,只有斧凿敲击木桩的闷响、铁器摩擦的锐音,和压抑如雷的呼吸。
西凉兵默默将刀柄缠上布条,流民青壮接过刚开刃的农具,孩子们被母亲搂进怀里,眼睛却透过臂弯缝隙,死死盯着远处腾起的烟尘。
没有畏惧。
只有压抑的火焰熊熊燃烧。
他们只是想要活命,只是想要过上安稳日子而已。
所以不管是谁,不管是袁术还是什么狗草的颜良。
想要毁了他们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那就拼上这条命也要咬上一口。
易安走到铜钟旁,最后抚过钟身冰凉的纹路。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他眼底那片沉静的火——那不是少年人孤勇的炽烈,而是见惯生死后,依然选择点燃自己的、淬过寒冰的焰。
“少爷。”
阿宝牵来战马,马鞍旁挂着两把剑:一把是当年师傅传的七星剑,一把是常山铁匠昨夜赶制的环首刀,刀锷刻着歪斜的“太平”。
七星剑是给易安的,刀则是他自己用。
易安翻身上马,忽然笑了:“阿宝,若今日事败,记得把我那卷道经烧了。”
他强忍着笑意开口:“师傅若知道我拿他教的雷法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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