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如瀑,不是劈向人,而是劈向山谷入口那两座峭壁。
巨响震彻天地,山石崩塌,泥流奔涌,转眼将谷口堵死大半。
烟尘散尽时,常山营前只剩一地狼藉,和三千被截断退路、茫然失措的冀州轻骑。
易安拄剑喘息,血从虎口滴落,每一滴都在泥土里烫出一个小坑。
他抬头,看向马背上脸色煞白的颜良:
“现在,我们能谈谈了吗?”
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战场死寂。
颜良脸色更是像吃了屎一样难看。
谈谈?
你啥时候想跟我谈过啊!
自己刚过来,一句话没说,一道雷就差点劈脑袋上了。
现在你说要谈谈?
谈什么?
谈招安?谈归顺?谈这片刚刚学会握紧刀柄的土地,该如何向那些坐在邺城喝蜜水的人下跪?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易安的态度,对于他接下来要说的东西也有了预感。
于是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
易安擦去嘴角的血,指向身后那面“太平”旗,一字一句:
“回去告诉袁本初——”
“常山有粟,不纳贡。”
“常山有刀,不称臣。”
“常山有人……只跪天地父母,不跪乱世枭雄。”
风卷起旗角,露出旗背一行小字——那是昨夜陈郎中带着病患,用采来的茜草根,一笔一画染上去的:
苍生有泪,当润黄土。
烽火无眼,且照归途。
颜良死死盯着那行字,忽然大笑,笑出眼泪,笑到咳血。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身后被截断的部队,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走一群苍蝇:
“走。”
三千骑兵沉默地拨转马头,踏着同伴与敌人的尸骸,退出山谷。
经过那面“太平”旗时,每一个骑兵都下意识低了低头。
不是行礼。
是避让。
避让一种他们从未见过、却再也不敢轻视的东西。
尘埃落定,夕阳西沉。
常山营开始收拾战场。
埋自己人,也埋敌人。救伤患,也救俘虏。
易安坐在铜钟旁,看着阿宝笨拙地替他包扎伤口。
张梁走过来,递过水囊,里面是陈郎中刚熬好的药汤。
“值得吗?”张梁问:“彻底得罪袁绍,接下来……”
“不得罪,他就会放过我们吗?”
易安接过水囊,药汁苦涩,却压不住喉间的血腥:“这世道,软弱才是原罪。”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公孙瓒的白马,曹操的兖州,孙策的江东,刘备刚刚飘零的旌旗。
更远处,是长安废墟上董卓肥胖的背影,是洛阳残垣里献帝颤抖的双手。
“但我们也得罪不起天下诸侯。”张梁声音发干。
易安笑了。
他起身,走到那面“太平”旗下,伸手抚摸粗麻布粗糙的纹理:
“谁说要得罪天下?”
“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天下……换种活法。”
夜幕彻底降临时,十七处烽火台再次举起火把。
这一次,火光连成的不是防线,而是一条路——一条从常山出发,蜿蜒向钜鹿、向河间、向更远郡县延伸的路。
路上有义舍,有粮仓,有药庐,也有刚刚建起的武库。
路上有曾经等死的流民,有放下屠刀的溃兵,有读圣贤书却救不了世的书生,有只会种地却拿起武器的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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