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还有一面旗。
旗不大,在乱世的罡风中像一片随时会碎的叶子。
但旗在飘。
旗在说:
苍天已死。
那我们就自己,做这片天。
夜色深处,易安终于打开了怀中那卷道经。
尾页“不可入世”四字下,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朱砂小楷,墨迹犹新:
“既入世,当为苍生,开太平。”
易安看着这行小子,终于畅快的笑了起来。
他合上书,望向营地里渐次亮起的灯火。
灯火下,独眼在教西凉兵认草药,王农在给农具开刃,陈郎中在油灯下编写更简易的医方歌诀,孩子们围坐在老人身边,听他们哼唱改良过的、不再苍凉而是带着篝火温度的《太平谣》。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
三更了。
离黎明还有三个时辰。
够了。
足够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喘一口气,包扎伤口,然后——
继续向前。
易安吹熄蜡烛,走进夜色。
他身后,那面“太平”旗在星光下无声飘扬,旗角掠过刚冒出嫩芽的梯田,掠过新立的瞭望塔,掠过每一张沉睡或醒着的、终于敢梦见明天的脸。
更远处,乱世的铁蹄依旧在奔驰。
但常山的钟声,已经敲响了。
当最后一粒粟米被收进常山的地窖时,颜良溃败的消息正随着北风刮过冀州的每一寸焦土。
邺城的袁绍摔碎了第七只玉杯,蜜水溅在竹简上,晕开了“太平道”三个字。
他盯着那摊水渍,像盯着一条从泥沼里钻出的、咬破了猎网的黑蛇。
“三千轻骑……败给了一群泥腿子?”
跪在地上的谋士们把头埋得更低,没人敢提那道劈裂山壁的雷光——那超出了兵书战策的范畴,触及了某种他们不愿深究的、关于“天命”的禁忌。
袁绍深吸一口气,指尖划过地图上常山的位置。
又缓缓移向更北的幽州、更南的兜州。
“传令文丑,点五千步卒,围住常山所有出口。”
“不攻。只围。”
“我要看看,等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他们是吃粮食……还是吃那面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权衡。
“再派使者去钜鹿易家。告诉易承宗——”
“他儿子的人头,换他全家一个‘汉室忠良’的牌匾。”
“……”
常山营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第一片梧桐叶飘落时,文丑的营寨已如铁环般箍住了出山的每条小路。
哨塔上的太平营守卫能看见远处升起的炊烟,能听见隐约的马嘶,但山道已被巨石和鹿砦堵死,像被掐住了喉咙。
地窖里的存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陈郎中把每日的粥熬得更稀,王农带着人在岩石缝隙里寻找最后一点可食的野蕨,独眼的老兵们默默磨着刀刃——不是为冲锋,是为万一粮尽时,能让自己死得痛快些。
没有一个人想要投降,想放弃已经紧握在手中的“尊严”。
只有孩子们还不懂。
他们依旧在梯田的垄沟间追逐,捡拾战士们练习箭术后留下的、没有箭镞的木杆,当作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一个瘦小的女孩跑到易安面前,仰起脸:“易先生,冬天来了,我们还能种麦子吗?”
易安蹲下身,拂去她头发上的草屑:“能。”
“可是张爷爷说,山被围住了。”
“山被围住了,”易安指了指天空:“但阳光和雨还在。”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跑开了。
易安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师傅当年在云海上说的话:“安儿,你看这云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天地之大,岂是一山一壑能困住的?”
于是他起身,走向营地中央的铜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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