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有他熟悉的饥饿、麻木、绝望,也有他不熟悉的……平静。
是的,平静。
那个坐在地上的妖道,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潭底映出的,不是牛辅的刀,不是西凉军的旗,而是他自己那张被血污和戾气扭曲的脸。
“装神弄鬼!”
牛辅暴喝,试图驱散心头那丝异样:“弓箭手!射死他!快!”
弓手们张弓搭箭,手指却抖得厉害。
瞄准那个身影,仿佛在瞄准一座山,一片海,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本能敬畏的东西。
箭在弦上,迟迟未发。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从常山南麓的山道传来。
不是西凉军的号角。
牛辅猛地转头。
只见山道尽头,烟尘再起。
一杆大旗率先冲破雪幕,旗面玄黑,绣着斗大的“袁”字。
旗下一骑白马,玄狐大氅,斑白鬓角。
袁绍。
他竟亲自来了。
不是大军,只有千余轻骑,却人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战场侧翼。
牛辅脸色骤变。
袁绍勒马,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扫过摇摇欲坠的常山营,最后落在盘坐于地的易安身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抬起手。
身后千骑同时拔刀。
雪亮的刀锋映着惨淡的天光,映着满地鲜血,映着那个坐在血泊中的白发身影。
袁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战场:
“冀州牧袁本初在此。”
“常山,我保了。”
风卷着雪,掠过战场。
袁绍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西凉军的冲锋彻底停滞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握刀的手松了又紧,最终齐刷刷看向主将牛辅。
牛辅的脸色黑如锅底。
他死死盯着袁绍,又看看地上那个仿佛入定般的白发道人,胸口剧烈起伏。
三千西凉精锐,对阵千余冀州轻骑,他有胜算。
但这里是常山,是太平道经营三年的地方,是那个妖道坐镇、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袁绍亲自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冀州的态度,意味着四世三公的袁本初,选择站在了“妖道”张角这一边。
至少,是站在了“保常山”这一边。
“袁本初!”牛辅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你要反?!”
袁绍端坐马上,玄狐大氅在风中微扬。
他没有看牛辅,目光依旧落在易安身上,话却是对牛辅说的:
“牛将军,回去告诉董仲颖。”
“常山的麦子,我袁本初要分一半。”
“现在还麦子还没收到,常山可不能现在就没了。”
牛辅眼角抽搐。
他想起临行前董卓的叮嘱:“若遇袁绍,不可硬拼,速退。”
当时他不解,现在明白了。
董卓要的不是和袁绍现在就撕破脸,他要的是时间。
整合关中的时间,消化洛阳的时间,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时间。
常山,可以丢。
但和袁绍全面开战,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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