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却沉入更广袤的寂静。
帐内无人应声,只有粗重的呼吸与炭火的噼啪。
张梁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突起。
独眼独目灼灼,映着跳动的火光。
王农低头看着自己皲裂的手掌,那上面有新翻冻土的痕迹。
陈郎中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徐庶则垂眸盯着地面,似在咀嚼那十六个字的千钧之重。
帐外,春风带着料峭寒意。
卷过新立的“黄”字大旗,猎猎作响。
那株麦穗的纹样在昏黄天光下舒展,朴素,却有一股破土而出的倔强。
“报——!”
又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冲入,不及行礼,声音嘶哑:“河东急讯!吕布前锋已破孟津,沿途所过……”
“坞堡尽焚,田亩尽毁,老弱……皆屠!”
“扬言……扬言‘黄巾妖众,巢穴在常山,当犁庭扫穴,寸草不留’!”
“轰——”
帐中气氛陡然绷紧至极限。
独眼猛地站起,牵动肩伤,闷哼一声。
却不管不顾,独眼赤红:“三万并州狼骑!他吕布好大的胃口!大贤良师,让俺带还能动的弟兄,去山口布防!就算拼光了,也崩掉他几颗牙!”
这话说的气势十足,就连易安都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崩掉谁的牙?吕布?!
独眼之勇猛,我看未必比擎天柱弱上几分。
对此,易安却只是摆了摆手。
“没有这个必要,咱们走。”
此刻太平道已经起事,黄巾军初具规模,既然已经加入了这片乱世战场根本没必要留在常山跟吕布硬碰硬。
别人不知道,但身为穿越者的易安可太清楚吕布的战力了。
所以……
跑吧,不寒碜。
营帐内,空气凝滞如铁。
“走?”
独眼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易安。
里面翻涌着不甘、屈辱,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对身后这片土地的不舍。
他肩膀的伤疤在粗重的呼吸下微微起伏,像一条不甘蛰伏的怒龙。
张梁按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艰涩:“兄长,常山……”
“常山不是一座营寨,是一颗种子。”
易安打断他,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种子发芽了,就得挪到更宽阔的地方,不能总待在最初的壳里。”
他顿了顿,指向徐庶带来的那口木匣,又指了指帐外依稀可见的西山坳方向:
“颍川的稻种,黄承彦的水系图,西山坳窖藏的农书、还有各地义舍刚刚传来的讯息……”
“这些,才是黄巾真正的根基。”
“把它们带走,把如何找水、如何辨土、如何在地脉节点附近存粮活命的方法传出去。”
王农猛地抬头,这个憨厚的汉子此刻眼圈发红:“大贤良师,那些梯田,刚冒头的冬麦,还有后山渠……”
“记在地脉图里了。”
易安咳嗽两声,接过阿宝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喉,继续道:“王农,你带上所有探明的地脉节点图和窖藏位置图。”
“我们要撤,但不是溃逃。”
“是按我们自己的路线,去我们选定的地方。”
“太行山深处,王屋、中条余脉,那里有我们去年暗中联络的几处义舍,地势更险,也更隐蔽。”
他看向张梁和独眼:“张梁,你领五百青壮为前锋,即刻起分批护送妇孺、伤员、以及所有典籍、粮种、药草,按王农探出的密道先行入山。”
“记住,动静要小,沿途抹去痕迹。”
“独眼。”
易安的目光落在这位伤痕累累的老兵身上:“你挑三百伤势较轻、最熟悉山地的老兵,随我断后。”
“我们不需要击退吕布,只需要拖住他,把他引进常山,让他在这片我们经营了三年的山地里,好好‘转转’。”
“怎么拖?”独眼独目精光一闪,嗅到了战术的味道。
“且战且退,利用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把袁绍送的那些火油用上,布几个疑阵,点几处山火。”
易安的手指在地图上虚划:“把他引向西山坳方向。”
“然后呢?”张梁追问。
易安沉默了更长时间,帐内只余炭火细微的爆裂声。
最终,他极轻地吐出一句话,却让所有人背脊生寒:“然后,送他一份‘大礼’。一份让他记住,黄巾的根,不是那么容易斩的‘礼’。”
他没有明说那“礼”是什么,但帐中人都想起了西山坳那片被易安心血催发、违背时令而绿的麦苗,想起了那日地脉低沉的轰鸣。
那不仅仅是生机,或许……
命令既下,常山营这台精密的机器再次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没有喧哗,没有哭喊,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紧迫。
妇孺默默打包着微薄的家当,孩子被母亲用黄布条系紧手腕;
铁匠将最后几炉铁水铸成便于携带的农具而非刀剑;
陈郎中的学徒们将药庐分拆,药材和医书被小心分装;
王农带人最后一次检查西山坳的窖藏,取出最重要的种子和地脉图副本,将洞口伪装得天衣无缝。
子时。
第一批撤离队伍在夜幕掩护下,像滑入深水的鱼群,悄无声息地没入通往太行山的密林。
张梁走在队伍最前,最后一次回望营地方向。
那里灯火寥寥,只有中军帐一点微光,像风中之烛。
营内,只剩下断后的三百人和一片近乎死寂的空旷。
易安披着那件旧棉袍,拄着枣木杖,站在那面“黄天当立”的大旗下。
夜风很大,吹得他瘦削的身形仿佛随时会折倒,吹得大旗猎猎狂舞,那株麦穗在月光下竟似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阿宝。”
他低声吩咐:“去把营中所有还能点的火把、柴堆,分散到各处营房、草料堆旁。等我们走后,让留下的弟兄,把它们都点上。”
阿宝瞬间明白了,这是要制造一座“空营灯火”的假象。
迷惑远方的斥候,为撤离争取最后的时间。
他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独眼走了过来,低声道:“大贤良师,斥候回报,吕布前锋游骑已至三十里外,最迟明日下午,大军必至营前。”
“足够了。”
易安望着东南方深邃的黑暗,那里是吕布来的方向:“让弟兄们抓紧休息,拂晓前,我们出发。按第一套方案,把他往野狼谷引。”
三日后,正午。
吕布勒马于常山营残破的辕门外。
赤兔马不耐地刨着蹄下混杂着草灰与焦木的土地,喷出灼热的白气。
吕布方天画戟斜指地面,戟尖寒光流淌,映出他英俊而此刻阴沉如水的面容。
眼前的营寨,与其说是被攻破,不如说是被主动放弃后,又刻意焚烧过的废墟。
木墙东倒西歪,营房只剩焦黑的框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
一种奇怪的、类似于新翻泥土混合着淡淡草药的气息。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抵抗的痕迹,甚至没有多少值得劫掠的物资残留。
只有一面被烧得只剩小半、依稀能辨出黄色底子和麦穗纹样的旗帜,孤零零地挂在半截旗杆上,在春风中无力地飘荡。
“将军!”
一名并州狼骑的校尉策马而来,脸上带着恼怒与困惑:“搜遍了,营内空无一人!”
“地窖倒是不少,但都被填埋或彻底焚毁,只剩些灰烬。”
“粮仓、武库,全是空的!连口像样的铁锅都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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