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名斥候队长也滚鞍下马:“报!发现多条离营痕迹,通往不同方向,山道、密林都有,足迹杂乱,似乎是有意混淆!”
吕布狭长的凤眼眯了起来,扫视着这片寂静得过分的废墟。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焦土上,反着晃眼的光。
他预想中的血战,预想中“妖道”张角或跪地求饶或负隅顽抗的场景,一个都没有出现。
对方就像提前知道了他的到来,然后像水银泻地般,在他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这片刻意制造的、充满嘲讽意味的狼藉。
他仿佛能听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大贤良师”在某个山巅的冷笑。
“追!”
吕布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碴:“分出三队,循主要痕迹追索!其余人,给我把这片山头再细细犁一遍!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
并州军轰然应诺,铁骑四散,步卒开始粗暴地翻检废墟。
然而,他们找到的,只有更多被焚毁的农具残骸、刻意砸碎的空陶罐、以及一些刻着“安”字和禾穗的木牌碎片。
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此刻却像无声的嘲弄,刺痛着这些骄兵悍将的眼睛。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西斜。
派出的追兵陆续回报:
“报!东路痕迹通往一处断崖,疑似疑兵!”
“报!西路山林发现废弃营地,但人影全无,只有近期生活痕迹!”
“报!北面山谷足迹繁杂,难以辨别主次!”
没有找到主力,没有发生期待中的战斗,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
吕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发现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怒火,都无处发泄。
对方就像太行山里的幽灵,滑不留手。
“将军,发现一条隐蔽小路,痕迹很新,指向西山方向!”终于,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斥候带来了略有价值的消息。
吕布精神一振:“西山?有多少人痕迹?”
“约……数百,或许更少,行进很谨慎,尽量避开了开阔地。”
“数百?”
吕布眼中寒光一闪:“张角很可能就在其中!传令,集结前军,随我追!其他人,继续搜索周边,防止有埋伏或大队隐匿!”
他不再犹豫,一夹赤兔马,画戟前指,当先朝着西山方向冲去。
身后,千余并州精骑轰然跟上,铁蹄踏碎了山间的寂静,扬起滚滚烟尘。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溃逃的黄巾残部,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山地游击。
进入西山丘陵地带后,并州骑兵的速度被迫放缓。
地形开始变得崎岖,林木渐密。时不时有冷箭从意想不到的角落射出,虽力道不强,却精准地射伤马匹或惊扰队列。
简陋的陷坑、突然滚落的擂石、甚至是被巧妙引发的局部山火,不断迟滞着他们的脚步。
独眼带领的三百黄巾老兵,如同山林中的鬼魅。
依托对地形的绝对熟悉,时聚时散,打了就跑,绝不纠缠。
他们用弓弩、用削尖的竹木、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骚扰着这支强大的追兵。
每一次接触都短暂而激烈,留下几具尸体或几匹伤马后便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吕布怒火中烧,却无可奈何。
他空有万人敌的勇力,却找不到正面交锋的对手。
赤兔马在狭窄的山道上也难以施展神骏。
并州军引以为傲的骑射和冲锋阵型,在这里被地形撕得粉碎。
就这样,追追停停,停停追追,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吕布军被牵着鼻子,在常山西部的山岭间兜了一个大圈子,疲惫不堪,士气受挫,却连黄巾军主力的尾巴都没摸到。
得到的,只有几十个黄巾伤兵或老卒的断后阻击,以及更多关于“地窖”、“密道”、“某处山坳有奇怪绿意”的零碎消息。
这些消息拼凑起来,指向一个让吕布既狐疑又隐隐不安的事实:
黄巾军对这片土地的了解和利用,远非普通流寇可比。
他们似乎真的在这片冻土下,埋藏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根基。
第四日黄昏,吕布终于追到了野狼谷。
一处三面环山、入口狭窄的绝地。
谷内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响。
“将军,痕迹进了山谷,但……”
副将有些迟疑:“此乃绝地,他们会不会……”
吕布望着幽深的谷口,脸上阴晴不定。
连日的憋屈和疑虑达到了顶点。
他本就是性格孤傲张狂的性子,被太平道如此戏耍,心中愤怒早就已经到达了顶峰。
可就在这时。
谷内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奇异的、仿佛大地吞咽般的闷响,随即,一股淡淡的、带着土腥和奇异清香的暖风从谷中吹出。
吕布胯下的赤兔马忽然不安地倒退了几步,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与此同时,所有并州军的战马都出现了轻微的骚动。
“有古怪!”
吕布心中一凛,瞬间下了决断。
他是勇,并非无谋。
更别说连日的折腾让他也有些遭不住了。
“后队变前队,退出谷口!斥候上前,小心探查!”
他放弃了冒险进入。
或许,那个“妖道”真的在这片土地下,埋了什么超出他理解的东西。
当并州军缓缓退出野狼谷区域时,没有人注意到,谷内某处背阴的岩壁下,一片违背时令、悄然舒展的绿意,在暮色中轻轻摇曳了一下。
而在更深的冻土之下,某条被特定频率道力短暂激活又复归沉寂的地脉暖流,正缓缓恢复平静。
七日后,邺城。
袁绍接到了来自常山的详细密报,也接到了吕布大军在常山扑空、最终悻悻退回河东的消息。
他放下帛书,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太行山的方向。
良久,忽然轻笑了一声,对身旁的谋士许攸道:“子远,你看这张角……不,这易安,这一手‘金蝉脱壳’,玩得如何?”
许攸捻须沉吟:“高明。”
“一直以来黄巾军无论是面对咱们还是董卓,都表现出一副势与常山共存亡的态度。”
“可这一次,遇到吕布,这张角竟然带人跑了。”
“弃一可有可无之常山,存黄巾之菁华,挫吕布之锐气。”
“更向天下昭示其非寻常流寇,而是有根基、有谋划、能屈能伸之势力。
“日后,这‘黄巾’二字,怕是更让人头疼了。”
袁绍点了点头,目光深远:“是啊,头疼。不过,头疼的,又何止我袁本初一人?”
“董仲颖、曹孟德,还有那些暗地里看着的……这潭水,被他这么一搅,是更浑了。也好,水浑了,才好摸鱼。”
他转身,看向案头那封来自常山、盖着太平道特殊印鉴的盟约草案,上面写着“互不侵犯,互通有无,共保黎庶”等字样。
条件清晰,甚至有些苛刻,唯独没有称臣。
“这份‘盟约’……”
袁绍手指敲了敲案几:“暂且留着吧。”
他望向地图上太行山南麓那片错综复杂的区域,那里正是易安计划中黄巾军转移的方向。
“传令给张郃,加强太行山南麓诸隘口的巡防。”
“但对那些……额系黄布、行医施粥、只开荒不劫掠的流民队伍,只要不冲击城邑,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攸会意:“主公是想……”
“只是看看。”
袁绍淡淡道:“看看这支不要城池、不争地盘,只忙着挖窖、种田、教人识字的‘黄巾军’,到底能长成什么样子。”
窗外,春意渐浓。
而太行深处的风,正将一抹不易察觉的黄色,悄悄吹向更辽阔的中原大地。
真正的乱局,随着黄巾军的战略转移,正悄然拉开新的序幕。
吕布的愤怒扑空,仅仅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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