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抱臂立于一侧,面色冷峻。
董卓肥胖的身躯陷在貂裘中,手中把玩着一枚断裂的箭镞——正是那支“惊鸿”。
“所以,张角跑了,常山空了,你们一个损兵折将,一个无功而返?”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堂下众人喘不过气。
牛辅以头抢地:“未将无能!但那常山确有古怪,地动山摇,暖流自生,恐是妖法……”
“妖法?”董卓嗤笑:“若真是妖法,他何须逃?何须钻山沟、住地窖?”
他丢开箭镞,目光扫过吕布:“奉先,你以为呢?”
吕布沉默片刻,道:“张角这人,不拘常理。其志似不在争地,而在……争人。”
“争人?”
“是。”吕布点头:“末将沿途所见,黄巾所过村落,虽人去楼空,却无劫掠之象,反有修缮水渠、留下粮种的痕迹。”
“百姓虽惧兵祸,但提及‘黄巾’二字,眼中似有……盼色。”
董卓瞳孔微缩。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凉州大旱,饥民易子而食。
那时若有人施一碗粥、赠一袋种,或许他董仲颖走的,也不会是今天这条路。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冰冷的权谋覆盖。
“传令各州郡。”
董卓缓缓道:“黄巾妖众,化整为零,潜藏民间,为祸更甚!凡有包庇、勾结者,以同罪论处!另悬赏万金,购张角首级!”
“是!”
命令传下,却如石沉大海。
因黄巾已无“首级”可寻。
他们成了散落在山河间的万千星火,除非燃尽每一寸土地,否则无法扑灭。
太行山深处,新垦的梯田上,麦苗已盈寸。
易安坐在田埂边,望着落日将群山染成赤金。
阿宝捧着药碗坐在他身侧,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便问吧。”易安声音温和。
“少爷……您明明还有一年时间,为何……为何急着布局颍川,甚至亲自规划书院、绘制农工图谱?这些事,交给张梁先生、徐庶先生他们,不也一样?”
易安接过药碗,慢慢饮尽。
药很苦,他却似未觉。
“阿宝,你看这落日。”
他指向天边:“光虽暖,终究要落山。但落山前,它得把最后的热,留给夜里需要光的人。”
“我的时间,不是一年。”
他转头,看向阿宝,眼中是洞彻一切的平静,“是每一天,每一刻。”
“天道在催我,这身道力,这具躯壳,都在加速崩解。”
“或许明天,或许下月,我便再也睁不开眼。”
“所以,我要在闭眼之前,把能点的灯,都点上。”
“颍川书院是第一盏,各地义舍是第二盏,那些学会识字、学会种地、学会看病的孩子与农人,是第三盏、第四盏……千千万万盏。”
阿宝眼眶通红,哽咽难言。
易安却笑了,笑容在夕阳下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清朗。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一时半会他还死不了,等真到了那个时候,他还有最重要的事情要做。
“莫哭。你看——”
他指向山下,那里隐约可见新建的茅屋,炊烟袅袅升起。
几个孩童追着一条黄狗跑过田埂,笑声随风传来。
更远处,铜钟被敲响,那是新营地的“暮课”。
陈郎中在教人辨认草药,徐庶在教孩子写自己的名字。
“薪尽,火传。”
易安轻声道,像是自语,又像是对这片山河的承诺。
“这人间,总得有人记得。活着,不仅仅是为了不死。”
夜至,星河垂野。
易安在帐中铺开一卷新帛,提笔写下《黄巾约章》第一条:
“凡黄巾所立之处,老有所养,幼有所教,病有所医,耕者有田。”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帐外,太行山风穿谷而过,带来远方黄河的呜咽,也带来泥土下种子胀裂的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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