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的嘶吼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执拗。
他身后那十几名太平道弟子面面相觑,有人露出迟疑,也有人眼神闪烁,显然是动摇了。
陈靖的说法,至少听起来比“祖师转世”更符合常理。
“对!一定是九节杖!”
一个站在陈靖身旁的年轻弟子附和道,声音却有些发虚:“九节杖是祖师法器,定有控御黄巾力士的威能!”
朱旭太终于睁开眼,看着陈靖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不提九节杖,难道对方身上那精纯无比独属于太平道的“道韵”还感觉不到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易安轻轻摇了摇头。
巷子里,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从墙头褪去。
易安握着九节杖,缓步向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木屐与青石板相触,发出“嗒、嗒”的轻响。
那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仿佛某种古老的节拍。
独眼所化的黄巾力士依然跪伏在地,一动不动,只有独目中的幽红光芒随着易安的脚步微微明灭。
“装神弄鬼!”
陈靖咬牙怒吼:“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控制了黄巾力士,但我太平道也不是只靠一个黄巾力士之法对敌的!”
说罢,他手掐玄妙法印,厉声开口:“雷霆!招来!”
同一时间,九节杖上传来一阵强烈的诉求。
就像是道士开坛做法,请求祖师显灵一样。
那是太平道所属,在向他这个太平道祖师征询动用术法的请求。
于是,易安笑着开口:“不允。”
下一刻,一切术法尽皆消散。
听到那句不允后,陈靖愣在原地,看着易安宛如见了鬼一般。
“你……你到底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
易安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太平道弟子年轻而迷茫的脸,最后落在陈靖身上:
“我是谁吗?”
话音落,九节杖忽然光华大盛!
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如同晨曦初照般的暖金色光芒,从杖身内部透出,渐渐笼罩了整个巷子。
光芒中,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在杖身上流动、组合、幻灭,仿佛一篇沉睡千年的经文正在苏醒。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而古老的气息,以易安为中心,缓缓弥散开来。
那不是威压,不是杀气,而是一种……
如同大地般厚重、如同长河般绵长、如同秋收的麦田般丰饶温厚的“意”。
在场的太平道弟子,无论修为高低,在这一刻都感到丹田内的太平道真气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那不是被压制或挑衅的躁动,而是一种久别重逢般的、近乎本能的亲近与共鸣!
“这……这是……”一名年长些的弟子失声惊呼,他修炼的《太平经》残卷最多,对这股气息的感受也最清晰:“太平正统!”
陈靖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修炼的同样是太平道正统功法,此刻体内的真气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冰块,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化、奔涌,向着那个手握九节杖的少年顶礼膜拜!
那种感觉,就像一条小溪终于找到了它本该汇入的江河——不是被迫,而是“本该如此”。
“不可能……不可能……”陈靖喃喃自语,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易安没有理会他的失态,而是缓缓举起九节杖,杖头指向西方。
那是当年常山的方向。
“小子。”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仿佛从极遥远的时空传来:“你可知,太平道当年立道,第一训是什么?”
陈靖下意识地回答:“是……是‘道在耕战,亦在知闻’……”
“错了。”易安摇头。
他手中的九节杖光芒再盛,杖身上的金色符文忽然脱离杖身,在空中组合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冻土上,白发道人拄着枣木杖,在寒风中开垦第一块梯田。
营帐里,黄巾子弟围坐,笨拙地学习认字写字。
地窖深处,王农小心翼翼地将占城稻种分装入坛。
西山坳,那违背时令、率先抽绿的麦苗在残雪中挺直腰杆……
画面流转,最后定格在伊水河畔:
白发燃成白光,撞向赤色龙影。
龙影崩碎,化作万千土黄色光点,如雨般洒向九州大地。
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的一切,此刻通过九节杖于千年后重现。
“太平道第一训。”易安的声音将所有人从幻象中拉回:“是‘活着’。”
他看向陈靖,目光如古井深潭:
“让想活的人,活得像个样子。”
“这便是太平道存在的全部意义。”
“至于法器、道统、威名……”易安轻轻摩挲着九节杖:“不过是实现这个目的的工具。工具可以丢,可以换,可以改,唯独‘活着’本身,不能忘。”
巷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太平道弟子都呆呆地看着易安,看着那根光华流转的九节杖,看着依然跪伏在地的黄巾力士。
千年传承,无数代人的坚守、争论、迷茫、求索……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活着”贯穿了。
朱旭太忽然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弟子……受教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巷子里所有的太平道弟子,包括那几个原本站在陈靖一边的年轻人,都缓缓躬身,向着易安行弟子礼。
陈靖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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